五年二班的回憶錄(求學篇)

卷二  青青子衿

第四章 高一,1978-1979

之六、青青子衿

      新民樓通往明德樓有一條長廊,木造的廊柱頗具古意。

那一日,我從新民樓端的迴廊走過,無意間在高二教室的公布欄裡看到好幾張壁報紙串連起來,靈動飄逸的字體寫著:「我打江南走過,那等在季節裡的容顏如蓮花的開落…」我那被升學課業壓迫得幾近枯槁的心靈像是瞬間遇到甘霖滋潤,心想:這學長也太厲害了,怎能夠寫出如此意境優美詩意深婉的句子來?於是我近前細讀,一遍又一遍,讀到「我達達的馬蹄是美麗的錯誤,我不是歸人,是個過客。」已經確認這位學長的境界難以追比,想起了當時邰肇玫和施碧梧的合唱曲《如果》,一路便依著旋律喃喃念著:如果,我是文青…

    後來才知道,那首詩《錯誤》並不是當時的高二學長寫的,而是年長我們30歲本名鄭文韜的詩人鄭愁予所寫。詩人據說是鄭成功的後裔,在1949年因戰亂輾轉來台,經由插班考試跳級進入竹中三年級,算是我們的老學長。依據詩人的自述,為人津津樂道的《錯誤》並不如一般詩評所解,說是江南女子為情愛而愁怨感懷,引人無窮綺思的情詩;實際上,老學長的詩是在顛沛輾轉的戰亂中寫成,描繪的是他童年時期的戰亂背景,那如蓮花般開落的容顏是在感嘆戰時生命的無常,還有那年代常居「情書金句排行榜」的「我不是歸人,是個過客」,道盡戰亂的心酸無奈,卻教現代癡兒女的浪漫幻想破滅,還當真是個美麗的錯誤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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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管怎麼說,當年仍是純情青年的我被學長深情的詩句所打動,開始幻想著自己有一天也能成為文思泉湧的文藝青年。但幻想歸幻想,也深知嘩眾容易養成難,於是暗自展開了「酗書大計」,為提升自己的內功修為而努力。

    那時由於資源有限,我打算先從圖書館下手,沒想到圖書館的許多藏書比學校的歷史還要悠久,逛了又逛,也沒看到什麼可以讓自己速成為文青的武功祕笈,還因為借了一本《醜陋的日本人》而被同班的日僑片山同學追打。

    退而求其次,改攻老哥的藏書。印象中老哥自高中時期就不斷的買書,也不知道他哪來的銀彈(喔,想起來了,有一年暑假他好像曾上梨山打工採蘋果)。老哥書架的第一排是15冊的《蔣總統秘錄》,我國中時就曾在班上負責朗讀,寫反共八股文或政論作文也許還有用,可以跳過。接著是一套世界文學全集,從《雙城記》、《老人與海》、《小婦人》、《殉情記》、《傲慢與偏見》、《基度山恩仇記》…到《人性枷鎖》,總共32冊,沒聽過的出版社,字體小不說,翻譯的語法生硬,文字也不優美,估計是盜版的,但有機會初遇狄更斯、海明威、托爾斯泰、大小仲馬、哥德、左拉和毛姆、梭羅等文豪,居然會有一點小小的虛榮感。後來再看遠景出的版本,感覺翻譯的功力稍稍好些。

    還有一套紀德小說全集。其實之前並不知道他是何方神聖,老哥說他曾是諾貝爾文學獎得主,他的自剖式的心靈抒發影響了日後的存在主義思潮,可對於當時初嘗文學的懵懂青年而言,他的心理描繪常是深奧難解,倒是從《新糧》和《地糧》裡嗅到了詩的意境。其間斷斷續續還看了一些志文出的翻譯本,見識了沙特、卡繆、叔本華和三島由紀夫,這些不同文化背景的巨匠們所寫下的經典之作,在中學繁重的課業之下提供了我暫時逃避現實的喘息機會。

    這其實與現今「潮男女」抓空檔追劇的狀況有些類似,有時故事情節引人入勝,總是會干擾到正常作息。我的現代文學初體驗是從這些翻譯文學名著出發,雖然有些盜印本印刷品質不佳,甚至有些翻譯功力薄弱,內容生澀難嚥,仍然義無反顧的往前衝刺。然後有一天,同學阿銓拿來書單揪大家一同劃撥買書,那時的時報出版社尚稱年輕,攤開書目一眼瞧見散文類裡的《青青子衿》,毫不猶豫的就決定下單。是決定時毫不猶豫,下單時就有些遲疑了,因為窮苦書生還是持續阮囊羞澀,看了一些別人的翻譯書,也想著自己買些其他類型的書來進補。兒時的奶粉罐撲滿早已無濟於事,於是把腦筋動到補習費去了;高二化學讀到電子組態時有些崩潰,開始斷斷續續到學校化學老師鄭爺的家教班補強,當下就挪用了一個月的補習費買下幾本散文。

    「青青子衿」原是《詩經》鄭風中的句子,描繪的是一名少女思慕的對象;到了千年之後,曹操要打赤壁之戰前,在他的《短歌行》中借指天下賢才;國文課的阿芳老師說後來大多以「青青子衿」喻指青年學子,以至於當我看到陳曉林引用詩經的書名,立刻自我催眠:文學和化學一樣重要!等拿到書之後,更是驚艷莫名。陳曉林是台電(台大電機)畢業,卻醉心文史哲的領域,他的文字雄健,思路深湛,字裡行間充滿對國家社會的反思,不僅他的遣詞用字引經據典讓我折服,我甚至把他的散文畫線註解,當作國文課本來唸。那時的我自然還沒有走出「三民主義統一中國」的巨大口號,讀到陳曉林在我們的青春年代所描摹出具體的故國想像,還會慷慨熱血、一詠三嘆。

    後來此書果真劍氣沖霄,成為青年學子的必讀書目,更獲得第四屆國家文藝獎。而血氣方剛的我受到劍氣的冶煉,高二暑假不自量力的寫了一則「斷線的風箏」投到《竹嶺》校刊。至今看來,生 硬的文筆哀憐自己的升學困境,用的還是自以為是無人能懂的筆名,就像我淒慘的辯論賽經歷一樣,只能成為一段不堪回首的往事。而當年被我奉為散文啟蒙書的《青青子衿》到底有多狂呢?日後我在整理家中藏書時就找出三本,有一本是老哥的,另一本是我家姑娘的,說是一時洛陽紙貴應不為過。

    當年挪用公款買書的我,既沒有成為國之賢士,也不是少女們思慕的對象,只留下一段莘莘學子慘綠的成長記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