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九、執子之手

第二章、親子戰爭

之一、金秋戰事

都說產房是醫院唯一充滿喜氣的地方,親友們開心迎接新生兒來臨的時候,大概也不會想到,那裡也可能曾經驚心動魄、戰況慘烈。那年秋天,伊生老大的那一仗,雖稱不上驚心動魄,對於初為人父母的我們,也算是場震撼教育。

清晨四點,伊發現羊水破了,兒子等不及天亮就發了警報。我們依照先前的沙盤推演,鎮定地收拾裝備,然後從容赴戰場。

住進醫院待產室時天色漸明,打電話請同事阿胖師幫忙請假,其實已經有些語無倫次。上午八點醫師來巡房,入院時每十五分鐘一次的疼痛週期已縮短到五分鐘一次。護理師在伊肚皮上貼了兩條感應線,一條偵測兒子的心跳,另一條是兒子「私人別墅」的收縮頻率。每當看到紀錄紙上的筆尖開始往上「爬山」,就知道伊又要開始痛了。於是,開始實習「拉梅茲分娩呼吸法」,我喊口令伊照做。

十點半,疼痛週期縮短到三分鐘一次,伊也還能忍受,還會說笑。不過半小時,疼痛加劇,甚麼廓清式、胸腔式、還是淺而慢加速呼吸,全都亂了套,似乎也都不管用。疼痛週期降到一分鐘,產道也只開了兩指,護理師要我們再等等。

顧不得隔壁床還有訪客,還是努力地喊口令,領著伊節奏性呼吸以分散注意力。等到我的手臂上被伊抓出一堆血痕來,已經到了午餐時刻。留守的實習小護士先用輪椅推伊進產房,接著把還在用餐的醫師叫來。然後,我就被趕出產房外,彷彿接下來就不關我的事。

接著,只聽見產房裡醫師不斷地要伊用力,做錯了還要挨罵:「你這樣用力不對,這樣生不出來啦!」而痛的是伊,卻是一聲都沒吭。大約一刻鐘,醫師走出產房,逕往護理台那邊,居然聊天去了。

幾分鐘之後,醫師又回到戰場,重複剛才的動作,指揮伊用力。一陣兵荒馬亂,突然間甚麼聲音都聽不到,靜得叫人心慌。

不知過了多久,終於聽見了兒子的哭聲。護理師抱著新生兒出來:唉唷,好一個醜小子,瘦瘦小小,像個小老頭。

我進產房看伊時,癱在產檯上的伊像是經歷一場大戰,說話時牙關還在打顫。我說適才突然靜下來,怎麼兒子就生出來了?伊可憐兮兮地說是護理師爬上了產檯,用手肘頂在肚子上幫了一把。一看伊的肚皮,果然一片瘀青。

伊說當時已經有些神智不清了,只聽見醫師最後說了一句:「十九分。」醫師是要助手紀錄出生時刻一點十九分,伊委屈地說:「我生得這麼辛苦,怎麼才得十九分?」我笑笑:「好啦,給妳一百分。」抬頭瞥見窗外東門護城河旁的黃葉正在飄落。

臭寶選在金秋時節來報到,果真讓我們時時銘記二十多年前的那場艱苦戰事。

〈金秋戰事〉原載於2017.11.27《聯合報》副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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