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年二班的回憶錄-求學篇
卷一 兒時記趣
第五章 小四，1972-1973
之四、我的自修
小四的級任謝老師，是一位讓人見了就心生畏懼的老師，不但臉上少有笑容，而且喜歡叫犯錯的男生趴在講台邊用藤條抽屁屁。她和老哥以前的級任詹老師，是學校有名的凶狠夫妻檔，喔說錯了，是模範夫妻。謝老師的名字裡有一個「嫣」字，就是金庸小說《天龍八部》裡慕容復的表妹王語嫣的嫣。那時班上的男生在挨打之後，常會私下把她的「嫣」字故意唸成「媽」，並且認定老師只喜歡女生而痛恨男生。我雖然不曾挨打，但也不太喜歡這位「媽」老師，主要的原因是，她會要我們買「自修」。
小學的時候不叫「參考書」，而要稱「自修」，言下之意，就是要自己修讀。多年來我們的教育當局三令五申，要求教學正常化，不得把參考書當作輔助教材，不得強迫購買參考書測驗卷什麼的，而且，不時還會派督學到各級學校督導。結果是，我們一聽到「督學來了」(或者「毒蛇來了」)，第一個反應便是：快把自修藏好！數量少，可以藏在老師的皮包，或是偉人遺像背後；數量多，就全塞進講台底下。警報一來，大家總能在第一時間前往正確的位置迅速動作。
後來想想，每次督學來訪，都要這樣大費周章，弄得大家雞飛狗跳，這中間不知道是不是有什麼誤會？因為我遇到的幾次督學查訪，都是校長陪同督學從教室走廊輕輕溜過，有說有笑，並沒有如傳說的真正進到教室檢查學生的書包抽屜。而像這樣，學校如臨大敵，督學卻輕輕走過，一走便是半個世紀，好像也沒發生什麼「搜出大批違規參考書」之類的社會新聞。而學生們在配合「毀屍滅跡」的當下，也不太會拿「華盛頓砍倒櫻桃樹」的故事來質疑老師不誠實，反倒都把它當作是有趣的團體捉迷藏遊戲。
小三以前，自修這種「違禁品」大家都用得躲躲閃閃，不太敢聲張。到了小四，可了不得，謝老師明目張膽地要大家購買。她的說法是，小四的數學開始有立體空間概念，會比較難，所以需要輔助教材幫助大家更上一層樓。她雖然沒有強迫大家非買不可，但上課的時候會引用自修裡的例題。
那時老師指定的自修是新學友書局所出版，「新學友」是台南的南一書局老闆蘇杯杯的女兒和女婿到台北開創的公司。在中小學教科書還被國立編譯館壟斷的年代，新學友一開始便鎖定國小的自修，因而在參考書市場上立即佔有絕對優勢。娘家南一書局雖然創立較早，但原本以經銷圖書文具為主，之後大約是見到嫁出去的女兒經營參考書的策略成功，也改而主攻升學參考書。教科書開放之後，南一甚至也躋身中小學教科書的使用版本之一，她的「新超群」和「點線面」長期霸占中學參考書的龍頭地位，蘇杯杯這兩父女儼然成為南北兩大參考書霸。
再回頭來看我的自修。那時小學的自修並沒有分冊，所有科目都在一起，一買就是厚厚一大本，對我來說是個難以啟齒的負擔。因為老哥老姊都沒買過自修，所以在二老的觀念裡，小學這個階段是不需要參考書的。老媽的名言是：「自修是給上課不認真聽講的小孩用的。」所以當老師宣布上課要用到自修的時候，我壓根就沒想讓家裡知道。當時的想法是要和坐在隔壁的班長阿慧共用，阿慧的國語很厲害，但數學常需要靠我罩她，所以應該不成問題。沒想到，上了幾堂課之後，老師好像覺得全班都已買了自修，居然開始把自修裡的習作當成作業來出功課，這下讓我慌了手腳。
第一次出了自修作業的時候，我央求阿慧隔天早點到校。她倒是挺大方，隔天來的時候說要直接讓我抄，而我則堅持自己寫。結果那天早晨，一邊要防範晚到的同學指指點點說我沒寫功課，一邊還要動腦筋解題，弄得手忙腳亂。後來覺得這樣不是辦法，於是接下來的日子裡，我幾乎每天都要利用午休的時間來解數學題。所幸，四年級的午休時間已不用再像小一小二那樣趴在桌上不准亂動。我是假裝趴在桌上，實際卻在桌面下，把可能被拿來當作業的部分預先解題。
為了不要老是占用阿慧的自修，我努力地，飛快地，天天在午休時解數學。直到有一天，我覺得老師的數學課非常無聊，怎麼老是在複習舊的進度？這才發覺，原來是我超越進度太多，連老師會跳過不上的「進階題」我都沒放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