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年二班的回憶錄-求學篇
卷一 兒時記趣
第六章 小五，1973-1974
我家在那裡
作詞、作曲/劉家昌 原唱/甄妮、劉家昌
南風又輕輕吹起，吹動著青草地
草浪緩緩推來推去，景色真美麗
夕陽又照著大地，綠草披上金衣
草浪夕陽連成一片，真教人著迷
每當我經過這裡，忘掉一切憂慮
還有一條青青小溪，伴著青草地
順著小溪看下去，木屋站在那裡
那是我溫暖的家，我住在那裡
小三升小四那年暑假，我們戲稱自己正是「不三不四」的尷尬時期。有一天在村口玩耍，大老遠就聽到廣告宣傳車的擴音喇叭嘰哩瓜啦放送個不停，可根本聽不懂在說什麼。等到車子駛近時，冷不防從車窗扔出來幾張照片；撿來一看，是電影的宣傳卡片，卡片正面是女主角的照片，背面則印有電影插曲的詞譜。那一年，才三十出頭的劉家昌，找來唐寶雲當女主角，自導自演電影《晚秋》，不僅以此片打響了名號，電影插曲《我家在那裡》也紅極一時。那時的我，其實還不知道他們所謂的「鬼才導演」是何許人，只覺得卡片上的詞曲優美易學，三兩下就琅琅上口。唱到後來還會搗蛋，把簡譜當歌詞來唱：33321615，1357675…。
隔年，劉家昌找來甄妮出了《晚秋》合輯唱片，裡面同時收錄了兩人的主題曲獨唱版本。甄妮原名甄淑詩，帶有一部分奧地利血統，素有「洋娃娃歌后」的稱號。那一年，甄妮正是雙十年華，她的一曲《誓言》早已傳唱大街小巷；後來再經過劉家昌的詞曲加持，得與同齡的鄧麗君和鳳飛飛並列為當年的華語三大歌后。不過這對師徒後來的遭遇都頗為曲折。劉家昌雖然娶了大美女甄珍，1979年因為影星谷名倫的墜樓事件疑點重重，倉皇躲到美國定居。而甄妮雖然事業得意，但其夫婿港星傅聲則因交通意外而英年早逝…
1973，我升小五的那一年，台灣持續與列強、甚至「列弱」斷交，也繼續瘋棒球來自我安慰。那一年最轟動的新聞，並不是連播三年的《雲州大儒俠》在史艷文落髮出家後畫上句點，而是在電影中左打東洋鬼子右踢西洋老外的新一代民族英雄、功夫巨星李小龍暴斃，留下他尚未殺青的第四部電影《死亡遊戲》。當時在他身邊語焉不詳的女星丁珮成為眾矢之的，後來嫁給了龍五，喔不是，是嫁給在電影《賭神》中飾演龍五的大哥大向華強，大家才漸漸地不敢再多說什麼。
那一年，「越南和平協定」在巴黎簽字，美軍撤出越南戰場，耗時20年、死傷超過200萬人的越戰終於落幕。緊接著，美國爆發了非法竊聽的「水門案」醜聞，尼克森總統最後黯然下台。當年的9月29日，林懷民的《雲門舞集》在台中中興堂舉行首場公演，開創了台灣現代舞蹈的新頁；同一日，余光的西洋音樂節目《青春旋律》播出第100集，介紹1969年在美國伍茲塔克(Woodstock) 舉行的20萬人演唱會，是搖滾樂史上的標竿，又稱《胡士托音樂節》…
之一、長假漫漫
要說現在的父母難為，一定有很多人心有戚戚。我想這其中有一部分的原因是來自於當前教育的多元化。老師們在教學上各出奇招原是好事，沒想到苦的卻是家長。我可憐的老同事阿卿姐，就曾在大半夜裡幫女兒滿街市去尋找隔天上課要用的「布袋蓮」。現在比較常見的，是在臉書上看到的留言：開學前家長才發現小朋友作業尚未完工，急得全家跳腳。這和我當年求學時的狀況，還真是相去甚遠。
古早年代，沒有那麼多的才藝班可上，事實上也是沒有經濟能力上那些多餘的「所謂才藝」班。因此，放長假對我們來說完全是自由發揮，如魚得水。為了能夠心無旁騖地痛快大玩，放假的前三天，必定先把學校交代的功課全部了結。
升小五的那年暑假，學校老師出的暑假作業包括：閱讀心得三篇，美勞作品兩件，日記二十則…，看到這，也許會讓人懷疑，日記二十則，三天完工？沒錯，就三天！別的不說，單單這日記二十則，可想而知，當時的小屁孩絕對不會乖乖地過一天記一天，而是天馬行空當是在寫二十篇作文那樣，掰出假想的暑期生活。如果你認為掰出來的日記會像是流水帳那樣千篇一律，那你就錯了。從小大人就一再告誡：寫日記嚴禁流水帳！那時並不知道甚麼是「流水帳」(一直要到大學時修會計學才真正知道，銀行把存提款轉帳等商務往來紀錄，依時間先後順序逐筆排列的帳目叫做流水帳)，只知道，當時我們流行一個玩笑話，每當老媽叮嚀寫日記不可以只寫每天早上起來刷牙、洗臉、吃飯、睡覺…的時候，我們就會回應：我知道，還要加上看電視和上廁所。
玩笑歸玩笑，日記還是要好好寫。因為每年寒暑假的作業都是要評比給獎勵的，可不能等閒視之。若不能記流水帳，那要記什麼？很容易啊！三分之一寫和村子裡不同的友伴玩不同的遊戲；三分之一寫電影和電視的劇情；三分之一安排親朋好友互訪。
你說我造假？其實也不完全是，只不過把曾經發生的事集中在一起而已。也因此，每年寒暑假的日記長相都差不多。我甚至懷疑，老師根本就沒有仔細批閱。或者應該這麼說，那麼多的日記老師也沒法仔細看(是真的，我後來也當了二十幾年的老師，我知道！)。所以，寒暑假的作業評比，決戰關鍵就落在美勞作品的創意上。
說到這個，可就得意了，因為我有獨創的絕招。小時候物資缺乏，別的沒有，家裡的奶粉罐一堆。奶粉罐在開罐之後，內裡有一層隔絕用的鋁箔，我們都會要求老爹小心順著罐緣撕下，然後就把那層圓形的鋁箔討來玩。用筆尖或迴紋針尖在鋁箔片上輕輕刺出不同的圖案，通常是「海底世界」：水草間漫游著不同的魚，還要冒出水泡；或者是「我家門前有小河」：背山的房子前面有一條河之類的。大約是因為小三小四小五的級任老師都不一樣，所以單單靠這樣的小把戲，我就連拿了三年的寒暑假作業獎。
我們只花三天就可以把長假的作業大致搞定，但接下來的日子該怎麼過？雖然不用上才藝班安親班什麼的，每天要等到中午12點才有電視可看，而國語配音的《雷鳥神機隊》(不是卡通，只能算是生硬呆板的玩偶影集)則要到下午五點半才開播。長假漫漫，中間這麼長的時間要自由發揮倒也辛苦。
通常上午是各家小鬼蟄伏的時間，許多家長會要求在家做功課、做家事、做聖誕燈加工。午後到卡通開演之前，才是眾小鬼出動廝殺鬼混的黃金時段；而且像在演連續劇似的，今天遊戲時不對盤，玩到吵翻了，明天還可以接著再吵。那時大家都瘋棒球，半夜都爬起來看巨人少棒隊衛冕「世界冠軍」，隔天大家還可以照著前一夜的比賽模式，有人扮國家隊，有人扮老美小孩，從頭再演一遍。
那年暑假，倒是有兩件事至今仍然印象深刻。
其一是才放假沒多久，就傳來我們的功夫偶像李小龍猝死的消息。當時他的死因眾說紛紜，正當大眾一片惋惜之際，標榜專追時事新聞的華視《追追追》節目，派人到香港拍專輯挖內幕，結果被李小龍的武師們在靈堂前圍毆，比周董當街痛毆狗仔還要早了30年。
另一件事，則是暑假快結束的時候，我們全家去了一趟大同水上樂園。那是全台第一座主題樂園，號稱是「第一樂園」。而想要奢侈一回，也不是那麼容易。那天我們一路搭車換車，慢慢晃到板橋時，已是日正當中最熱的時候，每個人都汗流浹背。進門之後才發現，除了門票，兒童世界的每一項遊樂設施都還要另外購買代幣。老實說，後來到底怎麼玩的，早已印象模糊；只記得那時老爹的口袋不夠深，花了很多時間在跟我們解釋這個不好玩、那個太危險，最後好像除了免費的戲水池，只坐了潛水艇。就是窗外水色混濁，什麼都看不到的潛水艇。然後是我表演調皮搗蛋，整個人卡在出口的單向柵欄裡；在老爹發火前，我努力從縫隙間鑽了出來。
1991年，曾經風光一時的「第一樂園」正式關閉。如今從萬板大橋引道望過去，除了音樂公園，什麼都看不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