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年二班的回憶錄-求學篇
卷一 兒時記趣
第六章 小五,1973-1974
之六、阿健與我
阿健和我同學七年。老實說,我對他也不是十分了解。大概是因為,從幼稚園到國一,也不是可以深刻認知一個人的年紀吧!
小四以前,我們並沒有太多的交集。雖然我和阿健住在同一個眷村,相距不遠,又是同班同學,但不知怎地,就是不親,也玩不在一起。印象比較深刻的,也大多是不太正面的事。
阿健的媽媽是原住民,標準的軍眷家庭類型之一。就是發現「反攻大陸」是空話之後才認命的就地組合。黃昏的時候,常會聽到阿健媽用帶著泰雅腔的台語呼喚他。也是標準的眷村喚人三部曲:
先是:「阿健啊,鄧來假崩喔!」,大約五分鐘後,變成:「阿健啊,力洗溝野嘎兜委去啊!」,然後才是最後通牒:「阿健啊,但咧鄧來歷斗災系啊!」。
在學校,阿健通常都是未交作業而趴在講台邊挨藤條,或是未帶手帕衛生紙而被關廁所的那一群。後來混熟之後,我也曾問過他:「看你時常鼻涕掛在那,隨時備著衛生紙不是比較方便處理?」他總是會傻笑說:「嘿嘿,已經習慣了。」。而不交作業的事,一則是他本來就不喜歡寫字,二則是他的父母經常吵架,每次只要一吵,他就選擇躲起來,也是習慣性地忘記有作業這回事。
阿健天生神力,似乎運動場才是他真正的舞台。運動會拔河比賽的時候,他不是被放在排頭,就是排尾繩子纏腰,隨時準備力挽狂瀾。打躲避球的時候,我總是習慣性地躲在他的身後,而他一直也樂於當我的擋箭牌。阿健的身手敏捷臂力超強,卻也不會像其他力氣較大的男生一樣,沒事就把球往已經嚇得蹲下來的女生身上猛砸。可能也是因為這樣,讓我覺得阿健雖然調皮,但仍保有一顆善心,所以願意跟他親近。
說來也是緣分,小學升中、高年級的兩次重新分班,都沒有把我們拆散。但直到小四以後,我們各自都開始以自行車代步,在路上碰面的機會多了,才漸漸親近起來。
騎車上下學的路上,會經過風城的米粉寮,那年代還會在戶外以竹子搭成米粉架,我們有時會停下來把它當作單槓來戲耍,有時則會在旁邊垃圾堆裡尋寶。那是在物資極度缺乏的年代裡才會有的樂趣。
大約在半路上,會經過一間少見的獨棟別墅。在兩個久居窄黑眷舍的小男生眼裡,那簡直就是皇宮了。我喜歡它的陽台和小花園,阿健則喜歡它的寬敞氣派。每當接近它時,阿健都會提醒我:「又快要到我們理想中的房子了!」。他總是說將來也要住那樣的房子,而我則沒想那麼遠。當下的幼稚想法是:阿健都升高年級了,每天還淪落在欠繳作業挨藤條的族群裡,實在看不出將來有甚麼住豪宅的潛力。
有一回,班導師終於受不了阿健的頻頻缺繳作業,直接交代我去他家通知他的父母親。那天回家的路上,心裡十分為難。一是要如何在阿健面前跟他爸媽說這件像捅馬蜂窩的事,一是我壓根就不喜歡去他家。因為阿健媽的國語我聽不大懂,阿健爸凌厲的軍人眼神則常教人不寒而慄。於是,我跟阿健說:「你家我就不去了,但是拜託你明天一定要交作業,如果穿了幫,老師一定會親自去你家,那時我可沒輒。」
從那時起,叮嚀阿健寫作業,變成了我每天的功課。大多時候,我的叮嚀還算有用,阿健缺繳作業的情況沒再惡化,但是老師最後還是去了他家。
五下接近期末的時候,老師宣布要實施家庭訪問,不是抽問,是每一家都問。那天回家時阿健問我排在哪一天受訪,我還笑他:「啊我們不是住在同個眷村?當然會排在同一天!」我看阿健面有難色,才想到他可能是擔心老師提及他在校的情況之後,肯定下場淒涼。於是我出了個餿主意,我說:「反正老師會先到我家,我想辦法拖時間,這樣老師就不會在你家待太久了」。阿健眉角一揚,興奮的說:「對,拖越久越好,最好是讓老師沒時間來我家!」
家庭訪問那一天,陳老師這個臨時演員一點都不專業,完全沒有按照我們的劇本走。原訂的時間,老師應該在下午三點來訪,結果等到五點才出現。同二老聊了沒幾句,老師起身就要走。我還沒開口,二老就異口同聲邀請老師留下吃晚飯。那時我心裡暗自慶幸:這下阿健有救了!沒想到,老師說我們是最後一家,他還要趕回學校。
原來老師改變行程,先訪了隔壁村的阿茂家,然後是阿蘭家,連阿健家都訪過了。我和阿健的狡計完全失敗。
隔天我問阿健家訪的情況如何,他說老師走了之後挨了一頓罵,輕描淡寫,說的好像不是他自己的事。
日後每當我想起阿健,總是會出現他一臉不在乎、傻笑著的定格畫面。(阿健的故事,詳見後文"我的黑道同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