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年二班的回憶錄-求學篇
卷一 兒時記趣
第七章 小六,1974-1975
海鷗
作詞/孫儀 作曲/劉家昌 原唱/翁倩玉
海鷗飛在藍藍海上,不怕狂風巨浪
揮著翅膀看著前方,不會迷失方向
飛得越高看得越遠,牠在找尋理想
我願像海鷗一樣,那麼勇敢堅強
1968年,自日返台、年方17的翁倩玉,在電影《小翠》中嶄露頭角。1972年便以電影《真假千金》獲得第10屆金馬獎最佳女主角,那時老爹還特地買了一張她的專輯唱片《溫情滿人間》,我尤其喜歡她以日本國語的怪腔調唱的《珊瑚戀》。隔年,由劉家昌執導,取材自名著《天地一沙鷗》的勵志電影《愛的天地》,擔任女主角的翁倩玉獲得第19屆亞太影展特別演員獎。我升小六那一年,由她主唱的電影插曲《海鷗》,已成為大家琅琅上口的流行曲。
1974年,日本與中國大陸簽訂民航條約,於是台日斷航,世界各國也持續與台斷交。那一年,台灣棒球「三冠王」的美夢成真,高雄立德少棒隊、屏東美和青少棒及青棒隊分別獲得三級棒球的「世界冠軍」,堪稱是台灣棒運的轉捩點。當時青少棒的徐生明和李居明,青棒的高英傑和李來發都成為棒球明星,台北棒球場(2005年改建為台北小巨蛋)甚至一度改名為三冠王棒球場,高雄體育館則改名為立德棒球場。美國世界少棒聯盟則因台灣棒球實力領先太多,之後禁止外國少棒球隊參加,變成了美國人關起門來玩的「世界賽」。
同年,桃園國際機場的航站大廈動土開工;中山高三重中壢段正式通車;報紙的零售價從每份1.5元調漲為2.5元。該年大陸那邊最吸引台灣注目的新聞,並不是在西安秦始皇陵寢中發現了兵馬俑,而是義大利導演安東尼奧尼(Machelangelo Antonioni)在中共官方全程陪同下所拍攝的紀錄片《中國》,拿到威尼斯影展播放出來的內容卻不是中方預期的「幸福的中國人」的模樣,於是中方發動媒體攻擊安東尼奧尼是「反華小丑」。既然中共圍剿,台灣這邊當然就如獲至寶,馬上安排三台聯播,把他塑造成反共「樣板」。聽說那時有的學校規定回家準時收看,看完還要寫心得報告…
之一、班長、隊長、大隊長
升上小六,好像突然有一堆的頭銜從天而降,教人不知如何是好。
除了升格為全校最高年級的「大葛格」,六年級一開學就莫名其妙地被拱出來當班長。在一般人的眼光裡,小學班長似乎挺威風,級任老師之下就屬班長最大,管東管西,好像什麼事都是班長說了算。但對我來說,卻完全不是那麼回事,就連每堂課喊起立敬禮的口令,都喊得有氣無力、十分心虛。老媽說她以前寧可被日籍老師罰站,也不願意當班長。等我匆匆走馬上任之後,才體會到那真的不是人人都能做得好的工作。別人的領導才能彷彿是與生俱來,但偏偏我就沒這能力。看人家當班長呼風喚雨、指揮若定,可到我手上就荒腔走板、淨出洋相。別的不說,單單主持開班會就挺悽慘,除了自言自語唱獨角戲,根本沒人要裡我。後來老師實在看不下去了,找了個台階給我下:班會改為大家輪流當主席。
當班長還有一個任務,就是升旗典禮的時候要站在全班的排頭。聽起來挺威風,做起來卻苦不堪言。沒當官的時候,可以躲在隊伍裡面窸窸窣窣、調皮搗蛋。一旦被拉到排頭去,前面有一整排的老師盯著,校長、主任們好像也是衝著你在訓話,連搔癢癢都不自在。而我的處女秀,更是出盡了洋相。
剛開學,九月份的天氣原本就熱,那天頂著大太陽,余校長偏又來個收心操式的訓話。一開始,他拿三級棒球獲得三冠王的例子鼓勵大家要努力不懈。提到棒球,大家還算有參與感,因為大部分的人都在暑假看了電視轉播。我站在排頭,感覺自己就是空軍基地的大門衛兵,當時在第一線接收重要軍情,找到了一點當班長的自信。誰知校長說完了棒球,又開始扯做人做事的大道理,然後我就開始眼冒金星,感覺四周人影晃動。但那時還意識到自己是排頭,是班級的門面,必須直挺挺地站好。沒多久,我就不省人事了。醒來的時候,人已經躺在保健室;他們說我真勇敢,整個人就直挺挺地往前倒。回到家當然又是免不了一頓責罵,老媽說我怎麼那麼呆,不舒服也不知道要蹲下來,還弄得滿臉挫傷。
接下來,老是覺得有人在我背後指指點點:「哈,就是那個中暑的班長!」
那時的我,也許真的是人呆長得也呆。小六下學期才開學沒多久,級任陳老師就參加「校長進修」去了。來代課的是小陳老師,一進教室看到我在喊口令,露出驚訝的眼神。後來不知怎地,她在課堂上總是有意無意地會提到我。那時的國語末冊第一課《我們的國花》裡提到宋代林逋的《山園小梅》詩句:「疏影橫斜水清淺,暗香浮動月黃昏。」她說那個「疏」就是稀疏的「疏」,也就是班長的「疏」。從此以後,我的自我介紹開場便改為「我姓疏,稀疏的疏」,別人聽不懂時,才改回來扯蔬菜。
有一回,小陳老師在解釋成語「大智若愚」,半天說不清楚,一轉頭看到我,就好像在汪洋中看到了浮木:「就像你們班長啊,第一眼看到他,外表並不起眼,相處久了才知道他很聰明。」
那時其實並沒有細想,她到底是要讚美我的「大智」,還是要說我給人的第一印象就是「愚」?只聽到後面的「他很聰明」,就已經心花怒放、小鹿亂撞了。想來這根浮木,不單其貌不揚,而且愚不可及。
可能是因為當了班長的關係,老師們要抓公差的時候,一眼就會先瞧見這根呆呆的浮木。小六時,學校為了學童安全,放學依照回家路線重新編排了路隊,由高年級擔任正副路隊長,還配給一面三角形的路隊旗,方便指揮。那時把三廠南勢方向的單車編成了「南勢隊」,導護老師直接就把一面橘紅色的路隊旗塞給我,成了班長兼路隊長。每天在「清早上學去,走路守秩序…」的《平安回家歌》音樂中,各種顏色的路隊旗依序導引大家疏散回家。
其他路隊的狀況我不清楚,但我的單車隊狀況挺糟。那時老爹幫我製作了一支插管,路隊三角旗就直接插在我的單車龍頭上,自學校出發時還挺威風,後面浩浩蕩蕩跟著大大小小二十幾輛單車。可一旦自東大路轉向空軍醫院方向,離開導護老師的視線之後,車龍就整個解體,大家作鳥獸散,各自逃命去了,每次大約都只剩下同學阿健陪我慢慢晃盪回家。
果然是天將降大任於小六仔,當了班長和路隊長還不夠折磨人,老天爺非要玩個「帽子戲法」才過癮。小六時我們仁班分配到的外掃區是位在學校北面防風林的焚化爐,女生負責掃教室,男生就得去燒垃圾。於是,我又多了一個頭銜「垃圾大隊長」。說起來,這工作其實是三個「長」字頭銜裡最愉快的,因為它滿足了我素來的想望:可以公然玩火。
那時並沒有垃圾分類的問題,我們的工作是維護焚化爐周邊的整潔,把亂倒的垃圾清理乾淨,然後就是燒!燒!燒!有時候紙類垃圾不夠多,我們嫌爐火不旺,還會到防風林周邊撿拾乾枝針葉來催火。尤其是木麻黃的針葉,不但會出油,燒來吱吱作響,而且小火馬上變大火,讓人瞬間產生殺人放火的狂想,噢,只有放火沒有殺人。當時我們還喜歡玩一個遊戲,把塑膠袋捲在樹枝前端成塑膠球,在焚化爐裡引燃成火球之後,拿到垃圾堆裡,火球一邊燒一邊會滴下小火球,掉到哪就燒到哪。那時怎麼玩怎麼燒都行,就是別讓火星飛到焚化爐旁邊的教職員宿舍區。
後來老師不知是體諒我的任務繁重,還是發覺我玩火玩瘋了,六下時讓阿煌當垃圾大隊長,我降級為副隊長。我們照樣點火燒垃圾,不過阿煌會阻止我玩火燒塑膠球的遊戲。而我們這對正副垃圾大隊長,日後不約而同都進了杏壇擔任教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