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年二班的回憶錄-求學篇
卷一 兒時記趣
第七章 小六,1974-1975
之二、詩情畫意
每天上午第二節下課的時候,原本有個「鮮奶時間」,給大家喝牛奶補充營養。到了小六,突然改成「課間操」時間,中高年級的學生全都要帶到大操場去集體做運動。一開始是土風舞,後來才改成做健康操。而跳土風舞,大約是當時大家公認最彆扭的一件事。
話說1957年12月,救國團邀請了有「德州旋風」之稱的美國人李凱荷頓(Rickey Holden)來台教授30支民俗舞蹈(Folk dance),台灣翻譯成土風舞。當時在台北的國際學舍(原址現為大安森林公園)及高雄的市立圖書館參加研習的大多是國小教師。這一年,一般被稱作是台灣的土風舞元年。至今仍普遍流傳的以色列《水舞》(Mayim,希伯來文,水的意思),就是當年由荷頓引進傳授。由於舞步簡單、樂曲動聽,這些傳自各國的民俗舞蹈深獲眾人青睞,加上一開始培育的種子師資都是學校教師,很快地,各級學校紛紛將土風舞列為體育課及課外活動的教材。
我上小六那一年,台灣的土風舞正進入爆發期,除了各級學校的推波助瀾,當時的救國團創辦了紅極一時的「康樂輔導」及「土風舞輔導」人員研習營;其中的靈魂人物張慶三老師,還創辦了亞洲土風舞營、弦歌舞團和弦歌雜誌;甚至當時台視的《五燈獎》也推出了土風舞比賽單元。有此一說,當時全台有三分之一的人口都在跳土風舞。如此說來,有那麼多的人愛跳土風舞,這應該是件愉快的事;可偏偏對小學生來說,好像真的不是那麼回事。
那時我們一開始學的是最簡單的德國《七步舞》,就是前進七步、踏跳,再後退七步、踏跳,然後配合兩個莎蒂希步(Schottische),最後兩個人踏跳轉圈。舞步雖然簡單,但是問題來了:小六的時候,大家已經開始注意到異性的變化,女生發現男生的聲音在變,男生則發現女生的生理特徵越來越明顯。而且有時女老師會把女生們集中在某個隱密的場所集體訓話,不讓男生靠近。訓完話之後,你若問她們到底在說什麼,不是不理你,就是冷冷丟來一句:「老師說男女授受不親。」
這下可好,我們的土風舞隊形是男生一排女生一排配對跳,而且教舞的老師一開始就嚴格規定,一定要男生女生配,除非班級男女生人數不同,排尾才得以同性配對。七步舞一開始男生就要牽著女生的手,雖然只是往前走往後退,可對當時的小屁孩們來說,說有多彆扭就有多彆扭。於是,上有政策下有對策,就看到有人手帕、鉛筆、樹枝什麼的,想得到的道具全都派上用場,就是不肯好好的手牽手,甚至還有女生只肯伸出一隻小指來讓男生抓。這還只是前面的16拍,到後面需要兩人雙手拉著轉圈圈時,有的人就只剩下轉圈,雙手根本就打混、沒拉在一起。
七步舞勉強學完之後,接著是朱富榮老師在1966年編的《沙漠之歌》和《詩情畫意》。前者是cha-cha-cha型的舞曲,後者則是引用藍調舞曲的音樂,這在當時社交舞不能公開發表的現實環境下,其實就跟我們拿手帕代替牽手一樣,都是不得已的偷天換日手法。《沙漠之歌》是節自原曲Song of the Nairobi Trio(一說是阿拉伯恰恰Arabian Chacha):一開始進退兩個莎蒂希步加慢走四步,重複之後,接著四個滑輪步,然後連續踏併踏點,最後在旋轉中前後交換舞伴。據說編舞的朱老師當初加入滑輪步,是為了緬懷一段沒有修成正果的戀情,而這一曲,更是完全破解了小朋友們不肯好好牽手的替代把戲。因為跳滑輪步時必須兩手互牽,而且整首跳完至少要換六次舞伴,根本沒空換道具。
最後上場的是唯美浪漫的《詩情畫意》,原曲是1960年代大津美子唱的《君を生命に》,作曲是江口浩司。兩個人在飄逸柔和的優美旋律中,慢慢地,反覆地,踏併、側併、下沉、互繞、踏盪,尤其是踏盪,互牽雙手在那邊左搖右晃,不只是詩情畫意,還很容易意亂情迷。大約是教舞的老師也發覺有人故意十指緊扣,情況不太妙,就在大家才剛習慣男女配對的時候,突然又改了遊戲規則,說這一曲太「複雜」,可以同性配對。於是大家開始笑鬧著玩起虛龍假鳳的配對遊戲,甚至邊跳邊搗蛋,還會隨著原來舞曲的節奏,改唱當時最紅火的華視連續劇《保鑣》的主題曲歌詞。原本應該是男女舞伴彷彿在雲間游走搖盪,兩情相悅、相互對看的場景,卻成了一群小屁孩手掌貼著手掌,左搖右晃地哼唱著:「天上白雲飄盪,地上人兒馬蹄忙…」
就在快要玩瘋的時候,老師神來一筆:「現在請各班的班長和副班長到升旗台上驗收成果。」當真是晴天霹靂啊!當時的副班長是阿蓮,平常就不太多話,我們雖然是正副班長,卻少有互動;配對跳舞已經夠彆扭了,還要跳給全校看;奈何聖命難違,只能硬著頭皮上台。那時,真的好羨慕別班選出同性正副班長,而我看阿蓮,則是一副比我還要委屈的表情。於是,從頭到尾都不敢正視她,像個殭屍般僵硬地跳完,然後鞠躬下台。雖然當時上台的有超過半數是男女配對,可下台時,老是覺得有人就只在我的背後指指點點。
果真是ㄕ情畫意,殭屍的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