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年二班的回憶錄-求學篇
卷一 兒時記趣
第七章 小六，1974-1975
之四、落幕曲
那是最後一個以兒童身分度過的兒童節，就在即將從兒童過渡到青少年的關口，有些莫名的惆悵和迷惘。
那個春假到底是怎麼過的，已經完全不記得了。只記得到了清明節的半夜開始打雷閃電，接著狂風暴雨，聲勢十分驚人，挺像是在哀悼我的兒童時期即將結束。天亮之後，風雨消停，還沒起床就聽到隔壁的羅媽媽跟門口掃地的老媽說：「總統死了！」我那時十分吃驚：素來紀律嚴明、忠黨愛國的眷村裡，怎麼可以出現如此大不敬的言論？後來，我們家的彩色電視一夕之間變成了黑白電視，我們才確知真有大事發生了。
曾經叱吒一時的軍政強人老蔣杯杯，終不敵冥府召喚，在清明節深夜報到，接著就讓別人幫他過清明了。他的一生功過雖然褒貶不一，至少在謝幕時，諸多粉絲們仍視他為民族的救星、反共的標竿，所以落幕大戲也幫他張羅得轟轟烈烈、鋪天蓋地。
放完春假回到學校，每人都發了黑紗要別在衣袖上。因為當時公布的「誌哀辦法」，要求軍公教人員「綴配喪章」一個月，既然老師們要服喪，學生當然得跟著照做。那一個月裡，各機關學校除了降半旗，各部隊、軍艦每隔半小時還要鳴放禮炮；全台娛樂場所還得停止娛樂活動，歌不能唱(只能唱愛國歌和紀念歌)，舞不能跳，電視台停播了所有的綜藝節目和連續劇，天天都在重複一代偉人的事蹟。
記得好像春假還沒放完，第一版的紀念歌就出現了。秦孝儀寫的詞，半文半白的內容「落落長」，想把老蔣杯杯一生的功勳事蹟一次全包，吹牛說是郭子儀和諸葛亮都比不上他，還要分章表達哀思之情。但歌詞實在太長，雖然電視台反覆放送，還是記不住，單單是兩句「巍巍蕩蕩，民無能名」都難以消化，倒是黃友棣譜的曲還讓人印象深刻。
沒多久，由孫儀作詞、汪石泉譜曲的第二版紀念歌又推出來。老實說，除了風格有點近似國父紀念歌，其他已完全沒印象。現在大家較熟知的紀念歌，是後來教育部公開徵曲，選定張齡作詞、李中和譜曲的版本。由於內容精簡，直接就以進行曲的節奏置入性行銷，說他老人家是救星、是偉人，果然一舉奪得紀念歌排行榜第一名，而且取代了原來的領袖歌，納入小學音樂課本的共同歌曲。
那年的4月9日，老蔣杯杯自台北榮總移靈國父紀念館，新聞報導說沿途有百萬人路祭哀號。接著，全國同胞及海外歸國僑胞前往致祭者，達250萬人次。如此盛大的場面，對不起，是如此哀戚的場面，似乎跟老蔣杯杯的死敵老毛杯杯1976年的追悼會有些相似(而北韓金小胖的祖父金日成，在1994年的瘋狂場面則更是有過之而無不及)。
那時，我們沒法到國父紀念館去瞻仰身著長袍馬褂、佩掛大勳章的民族救星，但學校裡卻「貼心」布置了一個靈堂，讓大家去祭拜。大概是怕場面太冷清，每一班都排定了時間，由班導師或授課老師帶隊去追悼。
第一次去的時候，靈堂裡沒人，老師好像也沒想好該怎麼拜。正在遲疑之際，忽然門外閃進來一位女老師，眾目睽睽之下，一頭就栽在香案前，邊磕頭邊啜泣。我猜她大概是擠不出眼淚挺尷尬，後來頻頻用手帕去揉眼睛，等她拜完，我才看清楚原來是老姊以前的級任阿梅老師。當她在跪拜的時候我就擔心，莫非我們也要學她邊跪邊哭？還好，連同後來的幾次祭拜，都只需要列隊鞠躬。後來回教室的路上，因為要保持哀戚肅穆，所以我們只能偷偷的、低聲的議論：剛剛阿梅老師到底是真哭還是假哭？
借用了國父的場子一周之後，那年的4月16日舉行了奉厝大典，老蔣杯杯暫駐慈湖，大家終於鬆了一口氣。雖然學校的靈堂跟著撤除，我們也不用再排班去祭拜，但別在袖口的黑紗老師沒說拆，也沒人敢拆。據說當時擔任行政院長的小蔣杯杯體察「民意」，擔心國喪期間太長，影響民生作息，宣布娛樂場所恢復營業。但是電視台體察「上意」，武俠連續劇依然停播。那時華視當紅的連續劇《保鑣》說是委屈暫停，其實應該是正好喘口氣。
《保鑣》的劇情背景，恰與停播的黃俊雄布袋戲《雲州大儒俠》類似，連劇情的鋪陳、角色的出場方式、甚至是後來拖戲的毛病都如出一轍。所以江湖盛傳，《保鑣》的誕生根本就是重拍了國語真人版的「史艷文」。挾著「布袋戲情結」的觀眾群，果然推出就轟動，甚至首創八點檔連續劇播出90分鐘的先例，也連帶捧紅了飾演女主角趙燕翎的張玲。由她主唱的片頭曲〈情難忘〉自然成為當年度最佳洗腦神曲，每天晚上大家排排坐齊聲高唱的：「天上白雲飄盪，地上人兒馬蹄忙…」作者常被標示為于文，但怎麼聽都像是日語演歌《達者でナ》，也就是布袋戲裡「神秘稻草人」的出場曲，台語歌《可愛的馬》的原曲。反正那個年代不太管著作權的事，大家唱得高興就好。
《保鑣》連續劇雖然叫座，但因為一集要播90分鐘，原本預定的故事情節很快就走完，而收視狀況又是欲罷不能，只好像布袋戲一樣不斷加入新人物，一拖再拖。就為了拖時間，常常會出現兩名俠客拎著寶劍在繞圈子鬥嘴，爭論誰才是天下第一劍，但就是半天不動手。記得有一集拼命在播廣告，90分鐘的節目真正劇情走不到半小時，我們都在猜是編劇還沒編出結果來。那時劇中有兩名號稱頂尖高手的俠客，分別是石英飾演的司馬不平和楊忠民飾演的歐陽無敵，專門保護女主角趙燕翎。說是高手，但都只會動嘴，從來都沒有使出什麼武功絕學。據說老蔣杯杯生前也愛看《保鑣》，尤其喜歡張玲，還派了總統府秘書長去華視「關切」電視劇的拍攝，但沒多久，兩名大俠就莫名其妙被賜死，消失在劇中…
那年的5月1日，先皇駕崩尚未滿月，大明朝嘉靖年間的《保鑣》就搶著重現江湖，而當時小蔣杯杯的《守父靈一月記》還沒寫完。有了停播近一個月的緩衝期，照理說編劇們應該可以好好思君報國，編出一點像樣的劇情來。結果到了6月，轟動武林的中原鏢局，在保了256趟鏢之後，居然匆匆打烊，自我了斷。
強人呼風喚雨，終須蓋棺論定；戲劇再怎麼長壽，也終須落幕；而我的童年，也在強人強劇的落幕曲中，悄悄地畫上句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