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年二班的回憶錄-求學篇
卷一 兒時記趣
第七章 小六,1974-1975
之五、想我六仁的夥伴們
也許真的是在戰鬥氣氛濃重的時代中成長的緣故,那年頭的小屁孩「非我族類」的族群意識莫名的強烈,動輒要對不同國的敵人進行批判攻訐。
小六時的新竹市運動會,由我們載熙國小和鄰近的南寮國小共同負責大會操的表演。會前練習的時候,兩校的小朋友也不知道是哪來的那麼大仇恨,動不動就要互罵:他們笑我們是「宰雞」國小,我們就回敬他們是「豬寮」國小。不只是校際之間,有時連班際之間也要鬧得水火不容。小五的時候,我們班如果在躲避球賽中打贏了,就會被別班嘲諷是「五仁月餅」,只因為我們是「仁」班。升上小六,沒人再笑我們是五仁月餅了,可這小學的最後一年,卻在不知不覺中悄悄地就溜走了。
一晃眼,又過了近半個世紀。時移事往,歧路紛紛,大家走著走著就散了。我想念我六仁的夥伴們…
1.夥伴頭
班導師好像不宜稱「夥伴」,姑且就稱為夥伴頭吧!
陳老師雖然只是高年級時的級任老師,其實我和他早有互動。小一時偷偷行走戰備鐵道,差點被他逮個正著(詳見第二章之四)。沒錯,那時就是陳老師擔任訓導主任。後來小二時與撿到的20大圓擦身而過,就是他,他頒了一張「拾金不昧」的獎狀給我(詳見第三章之三)。陳老師的身材高大魁武,一站出來便有那種讓人不敢造次的威嚴,那時的我看到他就像老鼠見到貓,有多遠閃多遠。等到小五開始當我們的級任,這才發覺原來老師笑起來親切憨厚,而且一言九鼎,大家乖乖聽話照他說的做就對了。
小五的時候,每班有三個可以申請營養午餐減免的名額,老師也沒徵詢,就直接幫我申請了,也不知道他老人家是從哪一點看出我家境清寒(雖然我通常都好面子說是小康),而我也就毫不客氣地連吃了二年免費的營養午餐。老師來家庭訪問的時候,二老頻頻的跟老師道謝,那時傻呼呼的我還覺得沒必要。後來春季旅遊要搭遊覽車去石門水庫,老師大概擔心我會有困難,還私下問我有沒有問題。我一心想著出去玩,毫不考慮的就回答說沒問題,回家才想起來,先前老爹才勸退了老姊的畢業旅行,只好跟二老拗了很久很久。
小六因為當班長的關係,跟老師的互動頻繁,那時才見識到,老師在課堂上可以說笑,處理正事卻是一絲不苟。他不只一次提醒我,班長的言行要當全班的表率,你就知道,我就算是當了班長,骨子裡也還是個淘氣的小屁孩。
那一回,我們到南寮國小去練習市運會的大會操,練完搭公車回學校,老師讓大家都上了車之後,自己才勉強擠上車。我們幾個先上車的男生搶到了位子,就大剌剌的坐著跟女生們示威炫耀,一眼瞧見擠在車門邊的陳老師,這才想起他說「要做表率」的事,於是很不甘願地起身把座位讓給了班上最瘦小的女生。後來作文課我還大言不慚的胡吹自己的讓座事蹟,結果老師的評語是:如果老師不在場時也記得讓座,那就更好了。
陳老師在我們畢業之後,又帶了兩屆高年級,然後就升任校長,繼續周遊新竹縣市,去感化更多的小屁孩了。
2.課業的死敵
阿堅對於每次月考的班級排名都十分在意,我有充分的理由相信,他一直把我當成課業上的死敵。
小五的第一次月考,阿堅第二名,我排第四。那時,他還會好聲好氣的跟我說話。等到接下來我連拿了五次第一,他就像變了個人似的,很少給我好臉色。那時我還覺得莫名其妙,他就只跟我鬧彆扭,對每次考第二名的阿煌或阿蓮怎麼就和顏悅色?
小六上學期第一次月考,我的神經接錯線,健康教育的考試出現大爆走,只考了85分。那一次由於同燈同分的人太多,我的班排名一下子掉到19名。那時我就想,這下阿堅不會再給我臭臉看了吧!結果好死不死,他剛好數學恍神,那次排名第20名,好像我註定要當他的天敵。後來,我和阿煌輪流盤踞在一、二名,我看阿堅對阿煌的態度,似乎也就漸漸不太友善。
小學畢業之後,我回到自己學區的成德國中就讀,同學們則大多進入光華國中。失聯三年之後,我和阿堅又在新竹中學重逢,他跟我說話的口氣明顯溫和許多。似乎到那時,大家才能明白兄弟登山各自努力的道理。
3.第一個雇主
阿秋應該是第一個發現我在吃免費營養午餐的同學。而我,不曉得是不是班上第一個發現他的家庭經濟狀況欄裡填的是「富裕」的人。
阿秋平日出手闊綽,雖然身形瘦小,行事風格卻有些霸氣,許多同學好像都不敢跟他走得太近。有一天,阿秋突然跑來問我:「你為什麼可以申請營養午餐減免?」換作是現在的我,比較能坦然面對現實,一定會直接告訴他:「因為我窮嘛!」但在當時,也不知為何那麼愛面子,虛榮心特強,只會打哈哈裝傻,要他去問老師。
隔了幾天,阿秋又來找碴,開口就是命令句:「你幫我洗餐具!」他說的是中午吃完營養午餐,每個人都要自己清洗的餐具。我的第一個反應是:怎麼著,欺負窮人嗎?沒想到他接著又說:「你洗一次,我給你五角工錢,但別讓老師知道。」說窮,那時候好像也沒有真的窮到要打工賺錢貼補家用,但我真的就開始了打工生涯,阿秋成了我生平第一位雇主,餐具一洗就是一年多。
跟阿秋互動較多之後,我發覺他的本性不壞,也不像外表的流氓氣那麼重,他只是心急的時候講話比較大聲,黑社會老大的樣子就跑出來了。時間一長,我也漸漸不再去想阿秋到底是在幫我,還是單純的偷懶。
小六的時候,同學阿尚無意間發現我天天在幫阿秋洗餐具,以為我是被脅迫的,挺仗義的跟我說:「你幹嘛怕他啊!我去跟老師說!」。
當時我不知該如何解釋,只好自動終止了打工契約。一直到今天,我好像都還欠阿秋一個道歉。
4.書呆子
阿尚四年級才轉學過來,至今我仍然記得他的自我介紹開場白,說他來自嘉義水上,就是北回歸線經過的地方。那時候並不是真的了解北回歸線是怎麼回事,只覺得新來的這位胖嘟嘟的同學很有意思。阿尚有天生的好脾氣,也愛唱歌,我很喜歡開他玩笑,而他,則幫我取了個不一樣的綽號。
小三以後,新款的衛生紙上市,因為諧音的關係,同學都叫我「舒潔」;兄姊的同學會叫我「小蔬菜」,因為兄姊們已經先佔用了「蔬菜」;中學時的同學總是叫我「小光頭」,因為老爹只會幫我剃光頭(詳見卷四第四章之二);大學時代的綽號則是「書包」;就只有阿尚叫我「書呆子」,而他這樣的神來一筆,我也不會生氣,甚至當作是一種恭維。
小六的自然課裡曾經短暫的出現了「功與能」的介紹(第八冊第三課),但是全班幾乎都聽不懂(現在想想,應該是當時的老師也沒講清楚)。下課時阿尚跑來找我,我用自己的方式解釋給他聽,其實說得挺心虛,但是對應到自修裡的題目,居然大部分都能有解。阿尚的第一個反應是:哈!你果然是書呆子!
高中時我們又再度相逢。當初的「功與能」只落實了我的綽號,並沒有給阿尚建立太多信心,於是他選擇念社會組,後來大學讀了法律系,然後回到嘉義故鄉擔任公職。
5.憲兵排長
阿茂住在跟我相鄰的眷村。平常兩個村子的小孩幾乎是井水不犯河水,即便我們在學校是同班同學,好像也總是不親。
小六時,學校重整了放學路隊,阿茂也編在我們南勢方向的單車隊,可每次一離開導護老師的視線,阿茂總是一馬當先,破壞隊形,然後揚長而去。這是我後來對阿茂僅存的記憶,而他記得的,卻完全是另一回事。
1988年,我還在桃園服預官役,有一天休假回新竹,在車站遇到一位憲兵排長。雖然我當時穿著便服,但已習慣遇到高階長官就要敬禮,何況又是見官大三級的軍人警察;等敬完禮才看清楚,原來是阿茂。我跟他聊小學時他老愛單車脫隊的事,他完全不記得,只記得我小學的時候老是喜歡在考前擾亂同學的複習。我聽了大吃一驚,居然完全不記得自己所做過的惡事。
難怪,難怪那時候同學阿堅會那麼恨我。
6.鐵三角
那是個「二龍一鳳」的組合,但我要說的,跟男女關係一點都沒關係。
小六的時候,每班每個月都要輪值一週。輪甚麼呢?升旗典禮的時候,要派兩名男生擔任升旗手,一名女生擔任指揮,站在司令台中央帶大家唱國歌。那時我們班的旗手是阿毛和阿杜,說「二龍」,是因為他們的名字裡都有「龍」字。
阿毛跟我六年同窗,我對他總是充滿了好奇。第一次問他的家庭職業,他說是做年糕,我心中就一堆問號:年糕?那不是過年才吃的東西?那平常怎麼辦?還有他的名字,他說報戶口的時候,戶政單位錯把「龍」字看成了「能」字,於是那個「能」字就一直跟著他,到了小五才改正回來。畢業典禮的時候,擔任司儀的張老師還是唸成她以前熟知的「能」字。可憐我的阿毛同學,最後在校友會的登記名錄上甚至連錯二字,只剩毛姓是對的。
升旗的時候,旗手阿毛和阿杜相互對看,應該比較沒什麼壓力;而站在司令台中央指揮的阿芝就厲害了,她不但手要指揮,同時還要被全校的眼神凌遲,這可不是普通人辦得到的。阿芝是我們班唯一自小學琴的女生,聽說還學過舞蹈。也不知道是誰想出來的餿主意,升旗時大家跟著國歌的音樂唱就是了,幹嘛讓我們的氣質小女生站在那裡手足無措。我曾私下問阿芝,指揮的時候要看哪裡?她說看地上,說老師教她把台下的師生都看成是木頭。
唉,也差不多啦,不就是一大群木頭在唱國歌咩!
7.縣長還是市長
小六的壓軸大戲,說來有些心酸。
那一年,老蔣杯杯奉厝慈湖之後,小蔣杯杯還在寫《守父靈一月記》,我們學校才剛撤除了靈堂,六年級已經在拍畢業大合照了。大合照拍完,又把攝影師拉到各班去拍了一些校園生活照。其中一張在國父遺像前拍的照片裡,阿毛袖口的黑紗都還沒拆下,遺像旁還有「奉行蔣公遺訓」的黑底白字立牌,對映著背後和平樓上方尚未完全拆除的「蔣總統萬歲」標語。拍完照,大家漸漸變得無心上課,全在等畢業了。
有一天,陳老師發下五、六年級的成績單,讓大家自己加總分,說是要排畢業典禮的受獎名次。小六時我和阿蓮、阿煌三人的排名總是互有領先,但老師說要加上五年級的成績,對我來說是大利多,因為我五年級時特別神勇,連抓「四隻老鷹」。最後的加總分數送到老師那裡,他看了看,若有所思的說:「除了成績,還要看其他表現。」於是我又開始沙盤推演:嗯,其他表現,那一年我是班長,阿蓮是副班長,阿煌是垃圾大隊長,威脅應該不大…
一開始不就已經說了有些心酸嗎?真是想不到,小二時選模範生的噩夢如影隨形,就是掙脫不了。
陳老師說,雖然我的成績遙遙領先,但是阿蓮曾經代表學校參加演講比賽,我的榮譽是個人的,阿蓮則是全校的。於是,「縣長獎」給了阿蓮,我領了「市長獎」。那個年代新竹縣市尚未分家,我們會知道縣長比市長大,是因為畢業典禮時,先頒的是縣長獎,而且,縣長送的英漢字典比市長送的還要大本。
也許冥冥之中自有安排,後來我和阿蓮、阿煌不約而同的都進了杏壇擔任教職。我會記取當年的心酸經歷,儘量避免在投關鍵票時傷害學生的心,就不知他們二位是否也如此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