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年二班的回憶錄(求學篇)
卷二 青青子衿
第一章 國一，1975-1976
楓紅層層
作詞、作曲/劉家昌 原唱/蕭孋珠
深秋楓紅層層，楓紅裡有我的夢
就像我的感情，多過那楓紅層層
楓葉隨風飄零，落葉打醒了我的夢
楓紅、楓紅，不再有我的夢
一層層，一層層
像我的感情，隨風任意吹送
希望在明年此時，編織幅美麗的夢
民族救星老蔣杯杯殞落的那一年，我進入新竹「最高學府」成德國中就讀。成德原本是竹一中(建華國中前身)的分部，1968年獨立為縣立第四初級中學，簡稱竹四中；結果這個名號只使用了四個月，因應九年國教的實施，校名又改為成德國中。說是最高學府，只因學校位於牛埔山頂，地勢最高，睥睨全市。
「九年國教」讓所有的「初中」一夕之間改名為「國中」，也免除了小學就要為升學惡補的痛苦。但升上國中之後，還是馬上感受到不尋常的戰鬥氣息，大家都心知肚明：戰事沒有了結，只是延後。那年的秋冬時節，還沒有完全適應升學主義高張的中學步調，不時還會聽到大街小巷傳來蕭孋珠《楓紅層層》的淒美歌聲。原本是劉家昌式的情愛電影插曲，可我聽著聽著，卻總是映射成當時小男生無奈又無力的苦澀心境，還有一種莫名的淡淡哀傷。該曲主唱人本名蕭麗珠，原來的專長是國樂揚琴，大學時改修聲樂。1974年她進入歌壇，並赴日出了單曲唱片《潮路》，同時由林煌坤填詞出了中文版，就是轟動一時的《真情》。1988年彭佳慧的〈聽到你一聲再會〉直接把它移植為副歌，甚至拿原曲的第一句歌詞當作歌名。蕭孋珠剛出道時，因外型清新甜美，就像鄰家的大女孩，而有「番茄姑娘」的稱號。後因嗓音醇厚高亢，成為代言愛國歌曲及武俠劇主題曲的熱門人選。1977年三台聯播政策連續劇《風雨生信心》，片頭曲就是由她主唱；每當唱到段落尾句的拔高音「光明在望」或是「還我河山」的時候，總能教人熱血沸騰。高中時的歷史老師張公曾給過這樣的評語：「叫那些沒事鬼叫的流行歌手都去唱唱這首歌，唱得上去的才管飯！」
1975，我從兒童身分晉升為青少年的那一年，隨著老蔣杯杯的謝幕，台灣正式進入小蔣時期。一代偉人奉厝慈湖之後沒多久，越南總統阮文紹帶著總理陳善謙抵台「奔喪」；隔日台灣駐越大使才結束營業、倉皇返台；接著，南越就被「解放」了，阮文紹順勢在台免費住了四年。那一年，娛樂場所因國喪被迫歇業一個月，但影視業卻是方興未艾；胡金銓導演的《俠女》在國際影展中屢獲好評；瓊瑤小說改編的「三廳式」愛情電影，為擔綱男女主角的「二林二秦」掛上了金字招牌…
之一、智力測驗
升上國中的第一道考驗，就是智力測驗。
小六升國一之前先實施智力測驗的做法，似乎由來已久，冠冕堂皇的理由是為了因材施教。九年國教實施之後，按理說，既是全民的普及教育，無所謂因材不因材的問題。可是，在那個剛從初中聯考解放出來的年代，升學主義依然是王道，「因材施教」就變得很有問題。升國中雖然免試，升學的壓力只是稍稍往後推延，後端的高中大學一樣要考得天昏地暗。那時的大學錄取率不過二成，所以在高中端如果無法擠進前面的明星學校，幾乎就宣告升大學無望。因而在更前面的國中端，各校為了提高升學率，紛紛規劃了升學班來因應。而即便是勉強擠進升學班，以我們這個世代當年的實況，每班也大約是二成的同學考上第一志願的高中，升學情勢的緊張程度可見一斑。
還沒進國中之前就已聽老哥老姊說過，學校裡分成普通班和升學班，那時的說法，升學班叫A段班，普通班叫B段班，甚至還有老愛打架鬧事、頻繁進出訓導處，俗稱放牛班的C段班。至於ABC的分配，國二、國三是依據「競試」的成績；而國一入學時一片空白，只好依據智力測驗的結果湊合分班。雖說國二、國三可以靠競試成績從後段往前跳，似乎還有平反的機會，但歷來的事實證明，機會真的不大。因此，如何在智力測驗這一關一試中的，擠進升學班，成為許多家庭在那個暑期神經緊繃的課題。江湖中傳言「一試定江山」的戰場，根本就不是大學聯考，而是國一入學的這一仗。而當時家長們呼籲學校應該要常態分班的聲音，教育當局要再等十年才聽得見；至於具體規定若採用智力測驗成績編班，需依高低順序以S形排列的辦法，則是要等30年之後才會出現。
現今的資訊發達，各類的考試都能在網路世界找到題庫，甚至在網上試測；但我們生長在「石器時代」，資訊落後的程度，年輕世代根本無法想像。像當時的智力測驗如此要緊，該如何應戰？好像也只能靠前面衝鋒陷陣的前輩們口耳相傳。這一點，真要感謝兄姊的提攜。從小學入學前就聽他們傳授「一斤棉花和一斤鐵哪個重？」或是「樹上有10隻小鳥，開槍打下一隻還剩幾隻？」之類的武功秘笈，這一路走來獲益良多。但到了升國中的這一仗，所得到的資訊就十分有限。那年暑假，老哥要考高中，老姊要準備複習考，基本上都不太有空理我。老姊說：「就是簡單的國語和數學，不用擔心！」她說得輕巧，國中時我回到原來的學區就讀，除了少數住在同眷村的同學比較熟悉，其他的「敵人」是圓是扁，實力如何，我怎麼可能不擔心？
應考的前一晚，老媽說要睡飽一點，養足精神才考得好，於是早早趕我上床。無奈考前躁鬱症立即上身，再加上全家都在客廳看中視的連續劇，梁修身主演的《大地風雷》，二老邊看還邊研究即將搬遷到老村長家的事。我揪著心，靜聽連續劇的發展與全家的動靜，一直到最後家人都入睡了，我還好半天睡不著。第二天上戰場之前，老哥總算有空理我，他說緊張也沒用，題目多到一定寫不完，老師喊停時別理他，趕快把沒寫的題目猜完。
果然，那天的測驗分成語文、數量和圖形三個部分，各35題，每個單元卻只有10分鐘作答時間。第一部分同義或相反字詞的辨識可以直接作答，倒還勉強完成；到了第二部分的數字運算，和第三部分的幾何圖形推理，就捉襟見肘了。但我膽子小，不敢聽從老哥說的「不理會老師喊停」，而是最後預留半分鐘火速把剩下的空格塗滿。升國中的第一次測驗，居然就有被脫一層皮的凌遲感覺。
開學前的新生訓練日，大家都擠在公布欄前張望新生的編班名單。總共13班，男生7班在前，女生6班在後，上面只有班別座號姓名，沒人知道誰是A段班，誰是B段班。我一看自己是編在一年6班40號，心裡就涼了半截。因為直覺就認定班別座號是照著智力測驗的成績前後排序，而且班導師又是一張不太友善的撲克臉，完全是修理放牛班的造型。那一天，真的有種痛不欲生的感覺。
後來總算弄明白，我們那一屆的A段班，男生排在5班和6班，女生則排在12和13班，男女生的中間還夾了一個「疑似」C段班(C段班的故事詳見第二章之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