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年二班的回憶錄(求學篇)
卷二 青青子衿
第一章 國一，1975-1976
之四、楓紅層層
中學的起手式，雖然順利擠進所謂的升學A段班，但第一回數學競試就遭受到重大的打擊，緊接著又因為一次莫名其妙的違規事件被沒收了單車駕照「合格證」，每天要多耗去近兩小時的走路通勤時間。那年的秋天，我仍屬年幼的心靈，不想賦新詞便已愁苦不已。
清晨6點，老媽還沒裝好便當，我便要先行整裝出門，要不然會趕不上早晨7點15分的早自習。沿著延平路大約走到三廠市場附近，老姊會騎著單車從後面追趕上來，把便當交給我之後，再繼續分頭趕路。剛開始走路上下學的那一個月，心中充滿了怨懟：為什麼這麼倒楣要走冤枉路？為什麼老爹不能像同學阿J的老爸那樣，去幫我討回公道？為什麼國中會長成這樣，每天讓人精疲力盡？尤其是清晨，穿過三廠菜市場，走到和平橋附近時，時常會聽見遠方埔羌圍的牛埔眷村(空軍十三村)那邊屠宰場傳來淒厲的豬叫聲，那時真的會感覺到自己的處境比那些豬好不了多少，都有待宰的悲哀心情。
放學回家的狀況稍稍好些，反正就是走路，導護老師和糾察隊不注意的時候，還可以跟同學聊天。走著走著，有時會聽到路旁人家收音機傳來包娜娜的〈長髮為君剪〉，或是陳蘭麗的〈葡萄成熟時〉。那一年，瓊瑤小說改拍成的電影蔚為風潮，帶動了所謂「三廳式」愛情電影的流行，伴隨而來的電影插曲：蕭孋珠的〈一簾幽夢〉、江蕾的〈在水一方〉、劉文正的〈諾言〉、還有甄妮的〈海誓山盟〉也都風靡一時。等到秋天劉家昌導演的《楓紅層層》一出來，「番茄姑娘」蕭孋珠渾厚的嗓音飆出「深秋楓紅層層…」，走在回家路上的我，想到的卻是每天的考不完的試，和來回走路通學的淒涼心境，不禁悲從中來。
怎麼人家談情說愛的歌曲聽在我的耳朵裡，投射出來的卻成了年少強說愁的滋味？至今我也說不出個所以然。
依照文學家齊邦媛教授的說法，我們五年級這個世代在讀國中的時候應該比之前四年級世代要有趣得多。齊教授指的是教科書的內容，尤其是國文科。我的老哥是四年級世代的末段班，他讀國中時用的國文教科書還是九年國教施行後的第一套暫定版本，當時初中聯考已經廢止了五年，社會輿論卻對教科書的內容有諸多的不滿。到底不滿什麼？當年的媒體報刊也只是拐彎抹角的呼籲教育當局要救救孩子們，給他們讀書的樂趣，培養他們自由活潑的人格，就是沒人敢挑明了批判當時的黨政軍及思想教育的文章太多。例如六冊國文課本中，每一冊一定有一課是老蔣杯杯的文章(或是文膽幫他寫的文章？)；孫杯杯的共有7則；孔子思想相關的有7則；民族英雄事蹟10則；黨國歷史及思想教育30則…這些就佔據了課程內容的一半，你說，這樣的學習怎麼快樂得起來？若是由〈楓紅層層〉聯想到學生讀書讀到「血淚斑斑」，應該也合理啊！
1972年齊教授出任國立編譯館人文社會兼教科書組主任，推動國中國文教科書改革，很勇敢地剔除了大量政治色彩濃厚的文章，另加入了當代台灣文學的作品，這在當時的政治氛圍下已經是很不可思議的革命之舉。我的老姐是五年級世代的頭段班，她們那一屆開始使用革新版的國文教科書，算是幸福第一代，課本封面還有書法家臺靜農大師寫的「國文」二字。我比老姐低二屆，為了省書錢，直接接收她的教科書來用。對我而言，沒有新書可用本就不是什麼大問題，更何況舊書上還有老姐的重點註記，研讀時還得感謝老姊助我一臂之力。雖然每年教科書都會勘誤微調，但影響不大，唯一出的一次亂子是在國三的時候，國文第六冊第八課硬是插進來小蔣杯杯的《守父靈日記》，我還得跟同學借書來抄課文。
國中時，我們都很喜歡國文第三冊最後兩課，黃春明的《魚》；文末那句「真的買魚回來了」那時變成了我們的口頭禪。不過據說當初在編審委員會時為納入這一則文章，曾引起相當大的阻力(詳見齊邦媛《巨流河》) 。另外，第一冊第十二課沈復的《兒時記趣》我也很喜歡，理由是該課的插畫，花草間的蛤蟆畫得比人還大，至今印象深刻。我雖然沒什麼繪畫天份，但也忍不住在沈復的花圃裡加蝶添蟲、亂畫一通，轉頭去看同學，結果大家的課本下場都一樣。
再回頭說我的趕路血淚。那時在回家的路上聽到番茄姑娘的《楓紅層層》，會感嘆自己的身世淒涼其實還有另一個原因，是當時國文課剛好上到第十四課的《孤雁》：在沙洲上為雁群守更的孤雁，獵人出現時屢次跟同伴示警，卻被誤會是在搗亂，最後雁群大多在睡夢中就擒，剩下的也都成了孤雁…。那時國文課本上的作者欄寫著「佚名」，意思是不知何許人；對小屁孩而言，則是可以少背一個作者資料的意思。現在的國中課本中還有版本也列入這一課，作者雖然還原為「朱企霞」，可能因為是大陸作者的關係，所以著墨不多。當年我一邊走路回家，一邊聽著我其實不太懂的情愛歌曲，想到了《孤雁》中的情節，感覺自己也受了莫大的冤屈，真的就盼著如歌曲結尾所唱的：
希望在明年此時，編織幅美麗的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