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年二班的回憶錄(求學篇)
卷二 青青子衿
之五、黃花崗的革命精神
說真的,我也不想寫這麼硬、又不會有人氣的題目,但這是我國中第一次參加演講比賽的主題,想閃也閃不過。
沒錯,就是演講比賽。那個幼稚園畢業時抵死不從、不肯上台致畢業生答謝詞的小屁孩,居然會去參加演講比賽。
如果你以為是小學六年的訓練進步神速,那可就誤會大了。我自幼就膽小,連半夜起來如廁都有障礙;小六時雖然被拱出來當了班長,當得「落漆」不說,對於站在人群面前這件事,一樣是沒什麼長進。那時校內校外演講比賽幾乎都是女生的天下,男生們似乎也不以為意,只要在台下欣賞人家的比手畫腳唱作俱佳就好。可到了國中,男女分班涇渭分明,班際比賽這件事可就不能指望有女生來當替死鬼,甚至原來的替死鬼馬上就變成了敵人。
1970年代,各縣市的國語文競賽大多在四月底舉行,在此之前,各級學校要先在校內舉行選拔賽,演講朗讀、作文書法,各班都要推派代表參加班際賽,再把冠軍推出去斬首,喔,是推派出去參加校際比賽。
國一下學期一開學,國文老師阿輝伯宣布要派人參加國語文競賽,其他項目都還好打發,唯獨演講比賽乏人問津。老師徵求志願者的時候,大家都把目光轉向班長阿燦和副班長小朱,但他們全都低頭不語,裝死拒絕。老師半天得不到回應,於是發話了:「有人參加過演講比賽嗎?」全班一片死寂。「那好吧,就派學藝去試試吧!」
學藝是誰呢?不就是倒楣的我嗎!請注意,這是由老師指派的,完全不是自由意志,而且老師自己也心虛,他說試試,表示完全沒信心。豈只是他沒信心,我相信當時在場沒有一個人有信心,尤其是被趕鴨子上架的我。
國一上學期幾經波折之後,我自己尋得生存之道,把各科目的重點寫在小卡片上,利用上下學走路的時段邊走邊背,到了學期末時,學習狀況才漸入佳境。沒想到國一下才剛被拱出來當學藝,惡事就跟著上門報到。那時的我非但沒有演說經驗,連婉拒參加的話都說不出口,而阿輝伯也完全沒有要「特訓」的意思,只交代自定一個和青年節相關的主題,長度5分鐘,比賽前要先在國文課堂上對全班試講一次,然後就任由我自生自滅了。
那時因為時間緊迫,完全沒有哀嚎的餘地,回家就開始找資料準備演講稿。所幸軍人家庭別的沒有,思想教材氾濫成堆,最後在老爹的「革命軍」(當時全國發行量最大的雜誌,阿兵哥每個月可以領到一本,集滿24本就可以退伍)找到了一則洗腦文《黃花崗的革命精神》。背熟之後,先對著自家的兄弟姊妹練習,大家七嘴八舌的給意見:文長不夠,要放慢速度,加強語調,配上手勢動作什麼的,說得頭頭是道,天曉得我才是家裡第一個參加演講比賽的倒楣鬼。
本來說好要先在班上試講,結果老師以趕課為由放我一馬,就直接去參賽了。原本是要在升旗台上對著全一年級的同學演說,結果比賽那天下起大雨,臨時改在大辦公室裡對著全校的老師說黃花崗的故事:民國前一年,革命黨人在黃興和趙聲的領導下…
那一回是我的演講初體驗,果然緊張到前後竄詞,把革命先烈的家世瞎說一通,但在場的老師們好像都不在意。於是,讓我撈到了個第三名,雖然感覺上好像是給了個男生保障名額(因為前兩名都是女生)。
理所當然,接下來每一次的演講比賽我都成了大家的替死鬼。
第二次的演講題目是「交通安全」,我經歷了在全校面前「大斷電」的尷尬忘詞,似乎是再糟也不過如此,自幼羞於站在群眾面前的我,居然也可以一回生二回熟,慢慢當作是跟呼吸一樣自然的事。
第三回談「節約」,我把小蔣杯杯當行政院長時的八股文拿出來臭蓋,一舉奪得有生以來最佳的演講比賽名次-第二名,尤其是結尾時的招牌動作:雙手往前一攤,瀟灑地迸出一句「創造未來光明的遠景」,至今一直都還被自家兄弟姐妹嘲笑。我們那一屆有一位演說高手阿嫚,似乎是不動的冠軍席,演說對她來說還真像是家常便飯,信手拈來如行雲流水,簡直比阿輝伯的國文課還要生動有趣,可以說我們從來都沒有篡位的想望。
跨越了演說障礙,國中時期好像再也沒有其他的難題可以把我打倒,真覺得自己無所畏懼,書法比賽,作文比賽,全都義無反顧帶著鋼盔向前衝。
那一年,日本產經新聞依據台灣官方資料彙編了一套敘述老蔣杯杯生平的書籍《蔣介石秘錄》,中譯本也在中央日報連載,我們每週都要抓空檔(通常是指導活動課)研讀。書只有一本,只好找個呆子站在台上朗讀給全班聽。我那時剛參加演講比賽,想當然耳,自然是呆子的不二人選。讀的是中譯本第二冊,封面照片中,孫杯杯側坐在藤椅上,年輕的老蔣杯杯著軍裝立於其後,旁邊則是孫杯杯的手跡,標題之下還有一行小字「中日關係80年之證言」。那一冊的內容都是在講孫杯杯的革命歷程,老實說跟日本沒什麼太大的關係,跟老蔣杯杯更是八竿子打不著,而年少的我們可想不了那麼多。不是想不了,是根本不想,因為不考試,什麼秘錄不秘錄的,大家全不當一回事。我因為演講的題目剛講完黃花崗,對於革命的歷史讀來津津有味,一邊讀一邊瞄著台下昏昏欲睡的同學們,不免擔心起來:
這麼沒精神,要怎麼學人家烈士搞革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