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年二班的回憶錄(求學篇)
卷二 青青子衿
之四、水煎包與小飛俠
國中的最後一個學期，天空雲日是煩躁的，星星月亮是煩躁的，球場課室是煩躁的，就連樓上傳來女生班的笑聲也都是煩躁的，彷彿就在一瞬間，一切看來都是那麼令人煩躁不安…
到底是在煩什麼？也許從那個時期時常重複出現的夢境，便可略知一二。夢境一：是面對著試卷發呆，半天寫不出一個字來，隨著時間分秒過去，終於開始動筆，卻發現題目多到怎麼寫都寫不完，然後鐘響了，交卷時看到自己的試卷又變成一片空白…。夢境二：是獨自一人在迷宮似的陌生校園裡尋找考場，眼看著開考的時間將屆，仍然在重複的路線上打轉，怎麼轉都找不到自己的考場，然後鐘聲響了，有人告訴我已經逾時，明年請早，我急著回應「我們家哪有錢補習一年」…。
聽起來，這兩個夢境裡似乎都是在被「時間」凌遲，來不及答卷，來不及進考場，而實際上罪魁禍首都是那隻「聯考」怪獸，嚇得大家沒事緊張兮兮，老是覺得時間不夠用。也不知道是從哪時候開始，或是誰的主意，升學班的教室黑板一角會寫上距離聯考大限的日數，然後逐日倒數。黑板上的數字每天擦掉重寫，似乎都是在折磨著大家的神經，偏還有人要來插花補上一刀。
有一天班導阿光老師的童軍自習課(國三下的童軍課幾乎都在借課或自習)，他把大家輪流叫出去咬耳朵，面授機宜一番，但每位同學回座時的臉色都不太好看。後來輪到我，阿光老師先看了看全班的成績總表，好像不知道該跟我說什麼；接著又看了看模擬考的成績表，好半天才勉強擠出幾句：「這次模擬考的總分下降囉！以前你哥都不會這樣，要再加油喔！」阿光老師也是以前老哥的班導，我聽他這麼說，感覺挺挫折，心中不免OS：「兩光老師你記錯了吧！」我猜他是想要提振大家的士氣，說幾句鼓舞的話，沒想到用的竟是這種方式。雖然我不知道老師對其他同學都說了什麼，也不是每個人都有個哥哥同時被老師帶過，但我強烈相信，那一天大多數的同學都認為阿光老師不開口可能還好一些。
依據前面幾屆的狀況，升學班大約只有兩成的比例可以考上第一志願，而第二志願在竹東，第三志願在竹南，都需要長途跋涉。那又是個重考比率頗高的年代，為了擠進第一志願，避免通車之苦，有些人(或者說有些家長)寧可補習一年再重考，我們稱之為「國四班」。1985年有部批評升學主義的電影《國四英雄傳》，原是吳念真改編自吳德亮的長篇敘事詩：一群沒有考上公立高中的落榜生進入台北南陽街「超仁補習班」的國四班，班主任為迎合父母心理而施行打罵教育，國四生為了表示決心，穿制服理平頭，過著秋冬披星、春夏戴月的苦讀生活。其中有一幕是老師帶著男學生到北一女中門口高喊「我愛建中」，女生則被帶到建中門口喊「我愛北么」。雖然看的時候我已經大學快畢業，但還是十分動容，心有戚戚焉，不是曾進過國四班，而是曾經極度畏懼會進入國四班。
黑板上有數字倒數計時的那一年，倒數大約剩下二位數的時候，我們有一票同學決定放學之後留校苦讀，一直要到天黑校工趕人才肯回家。這在當時可是個非常艱難的抉擇，因為那個時段，剛好卡在大家最愛的《科學小飛俠》的播出。
1977年底，中視引進日本動畫《科學忍者隊》，改名為《科學小飛俠》，造成大轟動。國際科技組織ISO的南宮博士，帶領著5位年輕忍者，分別是白鳥1號鐵雄，黑鷹2號大明，天鵝3號珍珍，飛燕4號阿丁，和貓頭鷹5號阿龍，駕駛著鳳凰號到處打擊惡魔黨。由於5名成員高矮胖瘦都有，大家看到科學忍者們駕駛各自座機打擊壞人的同時，很容易對號入座，假想自己也是其中某號隊員，暫時脫離現實，放縱一下自己的想像力。尤其是他們的科學祕技「火鳥功」，當各子機合體鳳凰號，5名成員利用電子錶集體變身成火鳳凰一飛沖天時，總是能讓人熱血沸騰。那時最流行的口頭禪就是這句「火鳥功」，原文是「Bird Go！」，我還把它畫在畢業紀念冊上，對於飽受升學壓力之苦的我們，彷彿大喊一聲「火鳥功」，就能化身浴火鳳凰，重新脫胎換骨；或者猛按自己手上的破錶，假想自己是帶著電子錶，立刻變身為小飛俠，要打倒萬惡的聯考怪獸。
放學之後留校苦讀的那段日子，每到接近下午6點鐘，都是最難煎熬的時刻，因為小飛俠就要開演了。有人耐不住，謊稱不舒服要回家，但我們有幾個人下定決心不受誘惑。結果事實證明，要抗拒感官誘惑，似乎比抗拒食物誘惑容易些：我們可以撐過小飛俠的播出時段，到天黑才回家，但正在發育的小男生可耐不住飢餓。當同學阿耀提問「要不要派人到山下去買水煎包？」時，除了我，全體都舉雙手贊成。我倒不是反對吃，而是阮囊羞澀，當時每個5元的水煎包都沒有能力「多吃」，所以當大家開始掏錢集資時，我都以肚子不餓為由跳過。
如此過了一陣子，有一天，我肚子裡的饞蟲終於被同學們吃的水煎包給勾了出來，下定決心帶了私房錢到學校。那天輪到同學阿耀下山採買，我難得加入戰局，對於垂涎已久的水煎包十分期待，可等了又等，都不見阿耀蹤影。
終於等到天都黑了，阿耀才拎著快冷掉的煎包回來，於是遭到眾人圍剿。他辯稱是人太多排很久，我們都不相信，覺得他一定是在店裡偷偷看完《科學小飛俠》才回來的，因為我們分明聽到，他進校門之前還在邊走邊唱著：
飛呀，飛呀，小飛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