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年二班的回憶錄(求學篇)
卷二 青青子衿
第四章 高一，1978-1979
如果
作詞/施碧梧 作曲/邰肇玫 原唱/邰肇玫、施碧梧
如果你是朝露，我願是那小草
如果你是那片雲，我願是那小雨
終日與你相偎依，於是我將知道
當我伴著你守著你時，會是多麼綺麗
如果你是那海，我願是那沙灘
如果你是那陣煙，我願是那輕風
永遠與你纏綿，於是我將知道
當我伴著你守著你時，會是多麼甜蜜
那一年，19歲的邰肇玫在文藻學院的課堂上打瞌睡，好友施碧梧射了一架紙飛機到她桌上，裡面寫的，就是這首清新的小詩。後來，邰肇玫把它譜上和弦，兩個大女孩就以這首歌報名參加了第一屆「金韻獎」比賽，並獲得創作獎。「金韻獎」是當時新力公司主辦「青年校園民歌大賽」的名稱，也是當年校園民歌紅極一時的重要推手，後來新格唱片推出第一集的金韻獎專輯，收錄了當屆冠軍歌手陳明韶的《情深無邊》和創作組優勝包美聖的《小茉莉》，但我還是比較喜歡邰施二重唱的《如果》，可能也是當時飽受升學壓力之苦的小男生希望藉由《如果》找到一個飛出牢籠的窗口吧！那時民歌運動正當風行，人手一把木吉他，哪怕只會幾個簡單的和弦，都可以擺出最酷最時髦的樣子。當初邰肇玫國中畢業進入文藻，就是得到父親贈送的一把白色木吉他，開啟了她的彈唱生涯。我升高一那年，她插班進入輔仁大學哲學系，前後創作了超過200首歌；其中讓我最有感的是1981年的《雪歌》，那一年正準備考大學，看著MV中分手的男女在異國重逢，女生把男生留給她寫著聯絡訊息的紙條撕成碎片，像雪花一樣四散飛入風中，讓甫憧憬愛情的小男生心痛不已…
1978年，我在驚險中考上新竹中學，那也是讓人心痛且心慌的一年。3月，小蔣杯杯「眾望所歸」高票當選第六任總統，繼續提拔本土菁英：副總統謝東閔，省主席林洋港，以及首都市長李登輝，再加上幹練的行政院長孫運璿，為「後老蔣時期」打出一個漂亮的起手式，但台灣在國際上的艱困處境才正要惡化。8月，中日和平友好條約在北京簽訂；10月，逐漸掌控大權的中共副總理鄧小平訪日；11月，省教育廳通令全台各地娛樂場所禁唱日本歌曲；12月，美國總統卡特宣布中美建交，並終止與台灣的共同防禦條約，台灣失去老美這個唯利是圖的朋友，在往後的歲月裡，卻仍然要仰人鼻息自求多福…
之一、群英會
那年暑假，有驚且險的考進竹中，其實心中雪亮：既是吊車尾入學，只能說是給了父母親一個交代，自己則是沒什麼好欣喜的；況且升學之路還很漫長，在那菁英群聚的「前段班」裡，嚴酷的試煉才要開始。
竹中的前身是日治時期的新竹州立新竹中學校，創建於民國十一年，初設於錦町（即今竹女校址），後遷至十八尖山下；最早是五年制中學，年收三班150人，日籍生的保障名額是100名，台籍生的錄取率大約只有10%；1945年國民政府接管台灣後，改制為省立新竹中學。我入學的那一年招收了20班近900人，但錄取率還不到10%，因為當時雖然是三省中(竹中、竹東、竹南)聯招，除了竹苗地區，連桃園的學生也來搶名額(例如桃園地區的學長許信良便是)。那時桃園的四省中(武陵、壢中、桃中、楊梅)還只能算是地區獨立聯招，只有竹中落榜和留級生才會轉回桃園，而新竹的科學園區要到隔年我高二時才正式成立，竹科的實驗中學則要到1982年我念大二時才會誕生。
換言之，當年的新竹中學堪稱桃竹苗區的菁英薈萃之地，人們口中的「省中」便是指第一志願竹中，沒有懸念。當年能考上省中，雖不像大學聯考那樣有各大報刊登榜單，但也有地方廣播電台播報錄取名單，怎麼說也算是件光宗耀祖的事，而且好像都是緊張兮兮的家長或不相干的弟妹在聽榜，心裡有數的考生反倒七早八早一溜煙的不見人影。
八月底，我穿著卡其軍訓制服，從老哥那接收來的釘有「學生」徽章的大盤帽，還有老爹的軍用尖頭皮鞋，穿過仍是黃土地與成排木棉的東山街，準備去參加新生訓練。
學校位於十八尖山腳下，門前橫著學府路，進大門的右手邊就是1967年老校長發動校友捐建的體育館。還沒入學之前就已陸續聽過許多關於辛志平老校長的傳奇，他與民國同歲，原在廣州中山大學任教，抗日戰爭時投筆請纓，擔任湯恩伯司令的機要祕書，掛少將銜；台灣光復後回台接任竹中校長，殫精竭慮三十載，人稱「教育哲人」。老校長重視人本及全能均衡教育，「德智體群美」五育均衡，尤其是體育和美育，讓很多學生吃足了苦頭；他開創了自由開放的校風，還有三大退學鐵律：不打架、不作弊、不偷竊；據說除了自然科領域之外，所有的學科他都能教；他曾自評一生中只做兩件事：一是對日抗戰，一是當竹中校長。
總之，當時我們對這位已退休三年的老校長充滿了仰慕與好奇，當我們拎著鋁製的帆布折凳前往體育館集結，準備聆聽師長介紹竹中歷史的時候，很期待能接收到更多完整的傳奇故事。像是老校長的兒子當年差一分沒考進竹中，招生委員會打算降低錄取標準，結果被老校長怒斥；或是李遠哲學長帶領全班從後山溜出去看電影；還是施性忠學長在「動員月會」因學校伙食問題惹怒教官不肯道歉而被退學，老校長引介他去雄中就讀的故事…結果卻讓人大失所望，校史的部分只有年代的照本宣科，草草交代完還附帶要大家多去逛逛校史館。我猜當時是因為新任的史校長在座，舊任的光彩不宜過度推崇吧。
好不容易介紹完學校概況，輪到校歌教唱的時間，終於出現了老校長的名字。原來校歌的詞是辛校長1947年寫的，當時交由黃友棣、蕭而化及蘇森墉譜曲，最後由學生投票選出了蘇老師的作品，傳唱至今。新生訓練教唱校歌時，我只對詞曲作者二位傳奇人物感興趣，沒承想日後兒子們陸續成為我的竹中學弟，這朗朗上口的曲子多年不忘，居然也成為和兒子們難得的交集。
那年的新生訓練學完校歌之後，找了一位數學老師來給全高一的新生上了兩堂課。開場白就挑明說那天是「高一先修班」，通過測試才有資格進入高中課程。當下心裡就在感嘆：怪怪，這竹中可真是名不虛傳，收心操做得直接而到位，還沒開學就上起課業輔導來了。
老師說：當命題「若p則q」為真時，p稱為q的「充分條件」，q稱為p的「必要條件」。然後就像念繞口令似的，若p則非q，若非p則q，若非p則非q…搞得大家頭昏腦脹。這時老師很得意的說：「頭昏了吧？」於是拉來小黑板，把剛才的p 與q，非p與非q，共8種排列組合寫下來，然後又舉了個實例：p代表「你是菁英」，q代表「能考入竹中」，「若p則q」的意思就是：若你是菁英，則你就能考入竹中。這樣說想必大多數的人都明白了，而且深表同意，但是接著再引申解釋其他七種組合時，約莫就有人不樂意了。例如「若非q則p」或「若非q則非p」，也就是如果你能考進竹中，則你可能是菁英，可能不是，這一則可能讓某些人聽了心驚肉跳(包括我) 。後來老師解釋「若p則q」只能衍生出「若非q則非p」，也就是：若你不能考入竹中，則你就不是菁英。
當大家還在糾結於自己是不是菁英的玩笑時，老師已經進階加入或( ∨ )和且(∧)的複雜命題，隨即出了幾道題讓給大家練習，等公布答案之後還要詢問：「全部答對的舉手」。當我舉手時，看到前面兩排沒人舉，心裡居然有些飄飄然；待轉頭一瞄，卻見到遍地開花似的舉了一片…
那一天，老師其實是給大家上了兩堂入門的邏輯推論，作為進入高中課程的暖身操，可同時也讓大家深切體認到：這果然是桃竹苗區「考試菁英」群聚的地方；尤有甚者，就在開學的前夕，不知是否也因此澆熄了某些同學往理工科發展的火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