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傑克的部落格

之三、鐵沙掌傳奇

    古早年代，竹中之父辛志平老校長制定校訓「誠慧健毅」的同時，也確立了「德智體群美」五育並進的教育方針，竹中人不能光會死讀書，藝術修養也很重要。於是乎，美育中的音樂和美術也成為留級標的，稍有不慎就有可能要「明年再來」。

    當年竹中汰弱留強的政策到底有多嚴苛?舉個實例，我入學時有20班：忠孝仁愛、信義和平、誠慧健樸、智廉勇謙、實恕恆勤，到了三年級畢業時，只能勉強排到謙班，這其中不少人就是栽在音樂和美術。尤其是音樂，高一剛入學就開始接受震撼教育。

    開學的第一堂音樂課，老師開口便詢問有沒有人曾經參加過合唱團。我的第一個反應是：合唱團不是女生才能參加的嗎？果然有同學沉不住氣，當場笑了出來。老師眉毛一揚，大聲喝斥：「有什麼好笑的！」

    後來才知道，我們的音樂老師吳老大其實也是竹中的學長，曾經參與過音樂大師蘇森墉老師所創下的「九連霸」王朝，師大音樂系畢業之後就被蘇老師力薦回母校任教。我們這位學長老師有著鮮明的、屬於藝術家的硬脾氣，看著我們這些後生晚輩竹中小學弟們，總是一副恨鐵不成鋼的表情。而我們呢，留級的鍘刀就架在頸項上，原本就有學習的心理障礙，再碰上老師陰晴不定的脾氣，那時上音樂課用「如坐針氈」來形容絕不為過。

    高中的音樂課並不像國中小那樣唱唱歌就完了，甚至我都不太記得有在課堂上唱過什麼歌。一開始老師說節拍最重要，要大家從打拍子練起，他說也不指望我們能看譜直接唱，所以全部以「噹！噹！噹！」來代替。於是大家看著樂譜，一邊用手掌在木製的桌面上拍打，一邊口裡依照音符的長度喊出「噹！噹！噹！」喔！這就是傳說中的赫赫有名的「竹中鐵砂掌訓練班」了，只不知當時有多少人跟我一樣，一邊打拍子一邊在心中哀嘆：噹噹噹！噹噹噹！噹不好就成當當當，當了明年再來…

    高一上學期音樂課排在週六(週休二日是2001年以後的事了)，那時我編在樸班，大家都念作「破」班，每個週末早晨都要到靠近學校後門圖書館旁的外掃區掃樹葉。同學們除了一邊掃一邊口裡還「噹！噹！噹！」個不停之外，也會議論今天不知要「噹」哪一首歌，還是不知誰倒楣會被點到。而我們好像果真不符老師的期待，一整個學期除了練鐵砂掌，也沒有別的進度，可想而知，期末測驗當然就是鐵砂掌功力驗收啦！

    如果告訴你當時有人會在三更半夜對著音樂課本敲打自己的大腿，你肯定會說他瘋了。不錯，當時就有成群的瘋子戰戰兢兢地準備接受考驗。原本還有同學在打如意算盤，說我們週六上課，上完老師就要休假，心情應該不錯，應該不會下重手，結果完全失策。

    當時的測驗方式是自己翻音樂課本，翻到哪一頁就照譜打拍子。第一位上場的同學，才「噹」到第二拍就被叫停，然後聽到一聲冷峻的宣判：「0分！」接著幾位也都是沒噹完第一句，就領了鴨蛋敗下陣來。這情況就跟我小六時胡亂批評美術老師的畫作而當場領了個大丙(詳見卷一第七章之三)有些類似，你說，這些藝術家怎麼都是一個脾氣啊！

    後來老師實在受不了，大聲的糾正大家：「慢！說了多少次了，要慢才不容易出錯。」

    接著上場的同學，也不知是在賭氣還是被嚇傻了，拍打的速度奇慢無比，簡直就像是電視裡運動賽事的慢動作重播。當下我們都以為他吃了熊心豹子膽，存心要給老師難看，想不到這看似挑釁的舉動卻沒被制止，感覺向來易怒的吳老大難得的心平氣和，一直等到同學好不容易慢動作重播完，老大只平淡的說了一句：「可不是慢才不容易出錯嘛！」

    高一下學期，除了鐵沙掌的試煉依然持續，還有一件叫人繃緊神經的音樂大事：合唱比賽。那也是竹中的老傳統，因為是班際賽，不管有沒有歌唱天賦，無人能倖免。原本以為鐵沙掌就已經練到苦不堪言，再來個合唱特訓，那還不崩潰。結果音樂老師只協助大家分部，為公平起見，各班要自行努力，不過賽前還是要先唱給老師聽，仍然馬虎不得。

    那時的班長阿全為了提振大家練唱的士氣，說是找來一位竹商的美女當伴奏，這對當時荷爾蒙過度分泌的男校學生而言，不啻是天大的福分。只是這個福分，跟大家的期待有挺大的落差。

    第一次和聲練習的時候，美女伴奏沒出現。班長拎來一台錄音機，他說美女沒空，但已先把鋼琴伴奏錄成卡帶，要我們跟著卡帶練。果不其然，少了視覺感官的刺激，大家顯得意興闌珊不說，練得荒腔走板自可想見。

    不過我對班長的新玩具倒是挺好奇，那時手提的收錄音機就和木吉他一樣，總在校園酷炫流行榜中名列前茅。我們班自知能耐有限，不敢選難度較高的「獵人合唱」或「思親曲」，可一首簡單的「菩提樹」也都唱得零零落落。記得有兩句「歡樂和苦痛時候，常常走近這樹」老是唱不好，就看到班長不斷倒轉卡帶，讓大家一遍又一遍重唱，但那「苦痛時候」就是半天過不去，而從來沒摸過收錄音機的我不知道機器有記數功能，見班長每次都能精準倒帶到定位，內心讚嘆不已。

    那次合唱比賽的結果，大約沒有人想記得，內在理由是，我們原本體質就不好，唱得不好也練得不勤；外在理由則是，我們上台時才第一次見到傳說中的美女伴奏，而大家都在把握機會邊唱邊行注目禮。回到音樂課堂上，自然又被老師批的體無完膚，只好繼續再練鐵砂掌。

    尼采說：「沒有音樂，生活將是一種錯誤。(Without music, life would be a mistake.)」為了不犯錯，那一年我們很辛苦的生活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