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傑克的部落格

之四、書生的覺悟

    那年的12月，除了音樂課的鐵沙掌練功不順，老是挨罵，四周還瀰漫著一股躁動不安的氣氛，感覺師長們也變得挺多話，動輒長篇大論的訓示。

    12日，向來不太多話的史校長居然在朝會時講古。他說那一天是西安事變紀念日，要大家以古鑑今，不要忘記歷史的教訓；然後開始從抗日戰爭說起，一路聊到老蔣杯杯最後接受「停止剿共，一同抗日」，說得全校師生昏昏欲睡。當時故事中的男主角、人稱「少帥」的張學良還被軟禁在北投復興崗，史校長說的故事內容，和多年以後我在西安華清池旁的五間廳、當年老蔣杯杯「蒙難居所」見到的西安事變原委敘述頗多出入：台版的歷史說少帥被老蔣的抗日愛國情操所感動，陸版的近代史則稱老蔣杯杯是迫於少帥的兵諫，狼狽就擒之後無奈妥協。一部歷史，兩岸兩說，留給世人無限的想像空間。想來也是挺有趣，那時我們流行一句口頭禪：「舊校長是新(辛)校長，新校長是史校長。」我們這位史校長果真是史不離口。

    16日，課間時間訓導處突然廣播全校緊急集合，那是之前從未發生過的狀況。正當大家還一頭霧水的時候，總教官站上司令台用濃重的鄉音告誡大家，交朋友要謹慎，眼睛要放亮，不要被朋友出賣了都不知道…台下議論紛紛，不知道教官葫蘆裡賣的是什麼藥。先前史校長才給大家上了歷史課，這會兒換教官給大家上公民課來了。結果東繞西繞，扯了老半天大家才弄明白，教官口中那位讓他悲憤莫名像是倒了他幾百萬會錢的壞朋友，指的居然是老美。

    那一天，號稱是台灣堅定反共盟友的美國總統卡特宣布，將於隔年1月與中共建交，同時終止與台灣的共同防禦條約。小蔣杯杯已先一步得到訊息，立即啟動外交部在一年多前就擬好的應變計畫，就在中美發表建交公告的同時，小蔣杯杯也發表聲明指責美方背信棄義，外交部長沈昌煥也請辭負責。當天晚上7點，三家電視台聯播了小蔣杯杯對美國與中共建交一事的談話，再一次痛責老美的不是，要國人拿出決心和力量與敵人共匪奮戰到底。那一夜，想必大多數人的心情都是沉重的，儘管小蔣杯杯一再強調一切後果應完全由美方負責，但大家心知肚明，一切的苦果只有自行和淚吞下，哪還能指望損友負責？

    20日，蔣彥士接任外交部，同時由次長錢復約見美使安克治，商議護僑及新立外交機構的事宜。因為當時國內反美聲浪已高，民眾聚集圓山美軍俱樂部，砸毀數十輛轎車，首都北門的美國使館外牆上被人噴漆「CIA滾蛋！」

    27日，美國副國務卿克里斯多福抵台，為台美斷交後的新關係進行談判。結果從松山機場往美軍俱樂部的途中，被上萬憤怒的群眾包圍砸雞蛋喊打，把所有的不滿全都發洩在他的座車上，雖然當時的台灣仍處於戒嚴時期，但全台同仇敵愾，對於如此脫序的抗議，當局也在一肚子怨氣下默許了，據說當時克卿還曾嚇到尿失禁…

    自1971年台灣「被」退出聯合國，到1979年1月1日台美正式斷交，台灣似乎真正進入大敵當前孤苦無依的絕境，教官糾集大家訓話也好，小蔣杯杯的電視談話也罷，無非都是想安撫人心提振士氣。而在如此沉重的危機意識之下，出現了兩種極端的反應：一是爆發了一波不小的移民潮，有錢有辦法又沒信心的紛紛走避國外；另一則是在救亡圖存的危機感之下，讓許多人的民族情感團結凝聚在一起，侯德建的名曲《龍的傳人》就是在這樣一個時代氛圍下創作出來的。只是，當時的書生是一腔愛國熱忱，歌詞送到新聞局還要被挑骨頭，原詞「四面楚歌是洋人的劍」，當時雖然與美斷交，仍需仰人鼻息，無奈的改成大家都不懂的「姑息的劍」。這還不打緊，當時的宋局長到成功嶺給大專兵演講時，還自以為是的把整首歌詞改得體無完膚。一腔熱血的書生據說因此喪志，1983年「叛逃」前往大陸尋找新靈感去了，1989年「六四事件」時還參與了劉曉波等人的絕食抗議。

 

    另外還有一個書生報國的經典人物。1971年，擔任台大一年級學生代表會主席的林正義在台灣退出聯合國時發動校園絕食，並號召全國示威遊行；後來赴成功嶺參加寒訓時，自動請纓轉投軍旅報效國家，立刻被樹立為投筆從戎的榜樣，從陸軍官校44期一路被栽培進政大企管所。1979年1月台美正式斷交，5月，擔任金防部284師馬山連連長的林正義，半夜抱著兩顆籃球泅海兩公里叛逃到廈門，書生報國的樣板人物當場打臉軍方和政府。

    林正義到大陸後改名為林毅夫，剛好避過文革的災難，也受到對岸樣板式的栽培，從北大政經所一直到赴美修博士，成為中國的第一位「海歸」經濟學家，一路受到重用。台灣這邊，自然是鴕鳥式的封鎖所有叛逃相關訊息，甚至以因公殉國做掩護；當時外島的軍事單位還收到緊急命令，嚴格管制各種「球類」。剛開始大家口耳相傳，還隱約知道是因為有人帶著籃球泅海叛逃，幾年之後管制令還在，但後來的阿兵哥對於連乒乓球都要像槍械彈藥一樣的嚴格管制，則感到莫名其妙。

    那年教官的訓話，除了安撫大家的情緒，激發大家的愛國心之外，不知道有沒有一點期盼有人投筆報國的私心？那時處在風雨飄搖環境中的我，雖然駑鈍，也還是有些小小的覺悟：從軍報國是不可能了，因為我從小體弱，後來連軍校聯招都拒絕我；況且我的游泳實力只有50米，游泳叛逃也沒我的分；移民的事也不必想，我們家連籌措子女學費都成問題，於是就只能相信小蔣杯杯說的，支持政府，靠念力，喔不是，是靠民族正氣來加強精神武裝，與敵人共匪奮戰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