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年二班的回憶錄(求學篇)

卷二  青青子衿

第四章 高一,1978-1979

之五、失敗的辯士

    美國與中共政權發表共同聲明,宣布建立外交關係的那一天,就在晚間小蔣杯杯發表了沉痛而悲憤的電視談話之後,中視開播了一個新型態的益智節目「挑戰」。

    那是由大專院校學生組隊參加的現場答題競賽,選題涵蓋天文、地理、時事與常識,較困難的題目還可由背後的智囊團查詢資料進行翻題補答。那時沒有即時網路可用,智囊團僅靠手邊資料要翻題成功的機率其實不高,但是因為題目涉獵廣,各院校同場競技的趣味性高,加上主持人李景光具有豐富的廣播及主持經驗,立時造成收視的熱潮,學校裡的團康活動也相繼出現模仿的益智遊戲。一時之間,大家都以相互挑戰常識深度來暫時忘卻美中建交所帶來的危機感。

    這樣說也許有些言過其實,不過挑戰節目確實在當時引起學生們的共鳴,大家守在電視機旁一邊跟著搶答,一邊對參賽的學生指指點點。當年我的高中聯考雖然沒考好,高中的課業表現也是乏善可陳,可每回一看到挑戰節目,腎上腺素立即飆升,也不知哪來的自信,總覺得自己可以表現得比電視上的那些大學生還要好,不時還會幻想著自己站在參賽隊伍的主答位置,當大家都束手無策時,沉著而自信的在全國觀眾面前說出正確答案。然而一旦回到現實狀況,則完全不是那麼回事。竹中的學生高手雲集,十八般武藝都沒有我的舞台,儘管國中時期演說、作文、書法樣樣來,看似挺跩,進了明星學校才發現自己的渺小,才真正知道要出人頭地有多麼的困難。

    說來,老天爺也算是眷顧我的,不時也會賜予我表現的機會,只是常被我搞砸。那一年學校有個辯論比賽,高一各班至少要推派一名代表參加初賽,當時我們班放眼望去最有希望的潛力股當數班長阿全,或是高大帥氣的副班長阿德,可他們倆都說有社團活動撞期,擺明裝死也就罷了,還異口同聲地把我給拱了出來。猜想那時全班應該沒人參加過正式的辯論比賽,所以在徵詢參賽人選的時候,每個人都在假裝看戲,避之猶恐不及。至於為何是我被拱出來,就要從國文老師說起了。

    高一時我們的國文老師是號稱竹中校花的阿芳老師,當時學校的女老師原本不多,要競爭校花似乎不太難,嗯,這樣說也許阿芳老師的鐵粉會生氣,換個方式說吧,那時阿芳老師的「孕」味十足,為了給大家示範何謂「讀《出師表》不哭者不忠,讀《陳情表》不哭者不孝,讀《祭十二郎文》不哭者不慈時」,捧著大肚子語帶哽咽的唸著韓愈的《祭十二郎文》(第二冊第五課):「自今以往,吾其無意於人世矣…」真的讓全班的大男生癡癡凝望,深深著迷,口水流滿桌,喔,看錯了,那口水是打瞌睡同學流的。

    大家口水還沒流完,阿芳老師就請產假生娃娃去了。來代課的是一板一眼的翬爺,上課時的viewfu(feeling)自然是天差地遠,上課流口水的同學更多了。那時我們還有書法課練習大小楷,有一回我大概吃錯了藥,在小楷欄裡用文言文的筆調寫了一篇短文,暗諷翬爺上課不如阿芳老師生動有趣,而且給分太嚴苛,結果翬爺不但不生氣,還把我的奇文挑出來讓大家一同評析。那一天,老師的重點是如何寫好文言文,而同學們則是對我抗議老師給分過嚴深表同感,於是在隨後推派辯論賽代表的班會中,我就這樣眾望所歸了。儘管我一再強調沒有辯論的經驗,可就是沒人要理我。

    還好那只是初賽,我內心盤算著,就是趕鴨子上架也就這一回,咬牙撐過去就算了。初賽那一天,各班的代表在一間教室裡等候著,大家也都挺好奇要如何比賽。結果居然是翬爺來了,他要我們針對現行聯考制度逐一上台提出三分鐘的看法,我心想這分明是即席演講,算哪門子辯論會?況且高一有20位代表,前面大家能想到的利弊得失都說完了,排在後面的我該怎麼辦?當時看著翬爺,還有一種冤家路窄的記仇心理,於是又萌生了惡作劇的心思。我把先前入學考試的烏龍作文題目搬出來批判,說聯考制度是自以為是的菁英重分配,說自己便是瞎貓逮著死耗子,瞎矇進竹中的,反正就是瞎扯3分鐘,故意把聯考制度批得一無是處,然後下台一鞠躬,準備打包回家。

    後來決賽名單公布,我居然入選了!你說翬爺是於我有恩,還是跟我有仇呢?

    最後的辯論決賽,對我來說應該是個相當重大的打擊,傷重到只想趕快把它忘掉,因為到底辯的是什麼題目我一點都不記得了,只記得當時入選8人,分成正反兩隊,倒還真有點像是挑戰節目的編隊。我們是到了比賽現場才開始分配任務,大約只協調討論了10分鐘,議定每個人的主攻重點,就準備上場了。

    老實說,那天我們在全高一的菁英面前吵架,喔,是辯論,讓我想起國二在全校面前演講大斷電的經歷,一整個感覺就是不對勁。我方的主辯阿葆破題5分鐘,把攻擊方向大致確立,那時還沒有交互質詢的設計,後面的兩名副辯就是見招拆招,各講3分鐘,再由結辯做最後總攻擊及結尾。那時我被分配擔任三辯,也就是在結辯之前,我前面的二辯大概一時興奮,滔滔不絕地把我分配到的重點先講去了大半,等我上台時,頭腦已經一片混亂,不知如何是好,於是前面兩分半東拉西扯,把之前兩位辯士說過的內容又掰了一遍,後面半分鐘呆呆的又當起了結辯。當我坐下時,看到主辯阿葆和正牌結辯同學都以異樣的眼光在瞄我,台下看戲的同學已是一陣騷動,而我,正在找哪裡有地洞可鑽。

    那次的辯論賽,我方的主辯阿葆同學後來從政,歷任外交、僑務等要職,也曾任新竹副市長;最後給予我方迎頭痛擊的對方結辯阿佑同學,後來也投身社運,並擔任台北市議員多年;而我方最失敗的三辯,賽後洗心革面痛改前非,明知口才不如人,日後仍然勇敢的選擇了靠嘴吃飯的教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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