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年二班的回憶錄(求學篇)
卷二 青青子衿
之二、巨人之歌
那是個深刻難忘的日子。高二上學期開學第一天,除了確認自己分在理組班,要無怨無悔的往理工之路挺進,還有一件匪夷所思的事:折磨我們一整年的音樂老師居然來教室探班。
沒錯,就是那位帶著大家苦練鐵砂掌的吳老大。一開始以為他是來找人,後來見他和幾位同學閒聊,並沒有要離開的意思,頓時感到渾身不自在,最後才驚悚的發現,原來我被分到了合唱班,吳老大就是我們的班導師。
我想當時應該不只我一人感到意外,因為當老大問起有沒有不知道自己為何分到這一班的?同學們已經開始交頭接耳議論紛紛,而我一邊在心裡嘀咕:「不會吧!摧殘了一年還不夠?」一邊思索著讓自己淪落至此的蛛絲馬跡。
喔,對了,一年級合唱比賽結束後,老大彷彿曾在課堂上詢問過這件事,讓全班推薦,那時只記得被拱出來參加辯論賽,而音樂課同樣被陷害的事早已忘得乾乾淨淨。整個安排還是有點先斬後奏的味道,於是有同學很勇敢的提出疑問:什麼時候練唱?是否會耽誤正課?我猜大家的心思都一樣,生怕占用太多時間影響了課業和升學大計。雖然老大說每天只會利用「少少」的時間練習,但一聽到「每天」,就有人不樂意了,質疑不是自願的云云,於是老大藝術家的火氣就上來了,給了一個期限,要轉班還是要留下,悉聽尊便。
隔天,訓導主任閻爺來班上招撫,言下之意,竹中的傳統能否延續,責任都在我們身上什麼的…那時的我雖然也有些遲疑,但是天生膽小,捋虎鬚的事是做不來的,只好安分當「俗辣」。經過一陣兵荒馬亂,大多數的同學都決定留下,34屆的二廉合唱班於焉成形。
閻主任提及的竹中傳統,應該從1947年蘇森墉老師創立竹中合唱團說起。蘇老師是一位畢生從事音樂教育的大師級人物,也創作過許多膾炙人口的合唱曲。1960年首度由臺灣省教育廳舉辦全省音樂比賽,他帶領竹中合唱團勇奪全省合唱高中組冠軍,自此一路過關斬將所向披靡,到1968年連續獲得9座冠軍,就是校史中一直為人津津樂道的「九連霸」。1969年,竹中合唱團在中興大學的惠蓀堂挑戰十連霸,意外敗於南一中和中一中,隔年原班人馬頂住高三的升學壓力,前往台北的國際學舍雪恥復仇,再度奪回冠軍寶座。正當竹中合唱團創下十屆全省冠軍紀錄之際,省教育廳「建議」竹中暫停參賽,改為示範演出,以讓他校有奪冠的機會。這情況有點類似1975年台灣在美國威廉波特城連拿四屆少棒冠軍之後被拒賽一樣,但竹中的合唱風氣卻是方興未艾,後進的學弟們得以承襲優美傳統,繼續往前邁進。
班導師吳老大也是我們竹中的學長,親身經歷過當年的「九連霸」之戰,師大音樂系畢業之後應蘇大師之邀回母校任教。高一時我們已見識到老大恨鐵不成鋼的「鐵砂掌魔鬼訓練法」,二年級進入合唱班自然心懷惴惴,不知會遇到什麼大刑伺候。那天閻爺給我們招安訓話完,老大隨即帶大家試音分部,我也當眾「啊」了幾個音之後,老大皺著眉頭勉強擠出一句:「好吧!你去第三部。」也就是夾在Tenor II和Base中間的Baritone,高不成低不就的那一部。我猜那一刻,老大大概有點後悔撿我入團。
高二的我們已經不必再練鐵砂掌,老大把他壓箱底的聲樂基本功傾囊相授,要大家從發聲練起。那時,學校尖頂獨棟的音樂教室位在至善樓側邊,教室旁緊鄰車棚之間有一塊空地,每天朝會時間老大就領著全班在那裡練發聲,有時練鼻腔共鳴,還要學牛叫。一開始是朝會練30分鐘,到後來幾乎每天放學都要報到,往車棚移動的學子有時會好奇的停下腳步,看著這群齜牙裂嘴在鬼叫的怪人,等到瞄到一旁的老大,便會快步離開。就這樣,單單發聲就足足練了兩個月,而老大常給我們的評語是:連牛都叫得比你們好聽!
終於,老大下達指令,要開始唱歌了。
第一首合唱曲練的是呂泉生編曲的邵族迎賓曲《快樂的聚會》,因為只是練習曲,沒什麼壓力,大家也就唱得挺隨性,沒事也會哼上兩句:「卡屋卡屋賓多西有喇嘛線!」用以紓解壓力(據說此曲後來被救國團康輔營改成了搞笑版)。而隨性沒多久,真正的挑戰就來了。
學校這一年突然成立合唱班,目標就是為了剛恢復的北區音樂比賽,當指定曲還不明朗的時候,老大要我們先練老蔣杯杯紀念歌。還記得有一次課後團練,我趕著要去家教班,老大要我當眾solo才放行。那一天我難得單獨唱歌給全班聽,老大也難得沒給我太多負評。
後來確定了指定曲目,老大選了劉德義的《巨人之歌》(果然還是跟老蔣杯杯有關),自選曲則是《大江東去》,那也是1969年竹中合唱團復仇成功的冠軍曲,既是傳承,也圖東山再起。《大江東去》原是蘇軾的詞,青主(本名廖尚果)創作成男生獨唱曲,後經蘇森墉老師改編成合唱曲。蘇大師功力深厚,改編之後的難度頗高,尤其在「三國周郎赤壁」之後有一小段鋼琴獨奏,常讓人聽得入迷,接下來的「亂石崩雲」就總是會恍神接不好,那時我們老是要從「亂石崩雲」處重唱,老大的口頭禪就成了「亂、亂、亂、亂(四部的音高都不同),再來!」
1980年3月2日,新竹縣的音樂比賽,我們前進市政府大禮堂。與其說是比賽,不如說是暖身,因為我們自信到根本不想知道對手有誰,而且唱完就回家,沒人留下來等結果。縣賽一如預期奪魁之後,老大還嘲諷我們:「什麼壞毛病?比我還要臭屁!」
3月22日,終極試煉上場。北區音樂比賽的前一天,老大的同學帶著基隆女中合唱團先來校賽前交流,一群賀爾蒙分泌異常的大男生在女生面前唱得荒腔走板。可能因為大戰在即,老大不便打擊軍心,只調侃我們「欺敵政策」用的太離譜。等到正式上戰場時,全團立刻恢復戰備狀態;當敵軍紛紛響起號角聲,喔,是練唱和聲時,就看到一群竹中菁英坐在清華大學禮堂外的草坪上學著牛叫…
那一年,我們如願拿下北區音樂比賽高中組優等第一名。隔年,老大像是心願已了,大赦校內音樂課之後,飛到義大利尋找音樂新生命去了,而我們這些音樂界的小學徒,每當聽到《大江東去》的和聲響起,心上總有莫名的悸動。還有那年的《巨人之歌》,並不是讓人緬懷歌裡的老蔣杯杯,而是我們也曾揮灑青春,為學弟建立了新的里程碑,相信自己,也可以成為被人歌頌的小巨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