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年二班的回憶錄(求學篇)

卷二  青青子衿

第五章 高二,1979-1980

之三、全線預備

    高中以前,只要能離開教室的課就是好課,猶如小鳥放風小魚放生,其樂無比。上高中以後情勢大變,有些課真的還不如留在教室打瞌睡,比方說,軍訓。

    軍訓課程的實施,據說可以追溯到抗戰時期的「十萬青年十萬軍」,而台灣在中學及大學開設軍訓課程,則是跟一個神祕組織有關。組織的名稱一般被稱為「白團」,1949年成立於東京,隨即赴台協助國民政府抵抗大陸政權,實際上就是台灣戰後時期的日軍顧問團。顧問團的CEO就是二戰時的侵華派遣軍總司令岡村寧次,據說是為了感念老蔣杯杯在軍事審判中放他一馬,後來的「古寧頭戰役」與「八二三砲戰」的勝利都曾得到白團的協助。老蔣杯杯的日本軍校學歷眾說紛紜,但他對於日式的軍事教育倒是情有獨鍾,因而台灣長久實施藉以儲備反攻大陸兵力的義務役、徵兵制和預官制度,皆是出自白團的提議,甚至自中學起即實施軍事教育課程,白團也提供了各種軍事教材及準則。例如我們後來看到的刺槍術和單兵戰鬥教練準則,都是自日文翻譯而來,想來當年老蔣杯杯的「以德報怨」也得到了小小的回饋。

    高一的軍訓就已開始出基本教練,不過只是曬曬太陽做些基本動作;到了二年級,進階版的戰鬥教練可厲害了,一開學就練習刺槍術。那時用的還是三零步槍,二戰時還挺炫,戰後早該精進汰換了,因為整個槍身均為木造,重4公斤,長度超過12,對於我們這些文弱書生而言還真是不小的體能折磨,喔,是鍛鍊。高二的軍訓教官登爺,平時笑容可掬,操練時卻鐵面無私,一堂課「把槍端好!」至少要喊800次,他最討厭我們像美國大兵一樣把槍扛在肩膀上,每次原地休息都只給1分鐘,接著又開始慘無人道的「前進!劈刺!」。那時在同一時段大約都有三、四個班一起操練,後來我們漸漸抓到竅門,寧可遲到被登爺訓斥,也不要第一個出現,因為學校的訓練用槍數量有限,先到的班級每人一支,後到的班級必須輪流使用,可以名正言順地輪休。

    二年級的軍訓課還有一個重要的課題,就是射擊訓練。「托抵握貼,瞄停扣報」八大射擊要領在軍訓課吆喝了大半個學期,終於在年底的耶誕節前夕,全體高二學生都帶到關東橋靶場驗收紙上談兵的成果。那時我們多把它當作是在繁重課業之間的一趟郊遊遠足,並不清楚造訪的「篤行營區」(現已併入科學園區)正是以「血濺車籠埔,淚灑關東橋」聞名的北部新兵訓練中心。第一次真槍實彈的打靶經歷,老實說有些兒戲,雖然靶場有現役軍人在帶領,教官事前也三令五申要求嚴守紀律服從指揮,但我看大夥都是一派輕鬆,尤其排在我們前面的是某高職的女生,當場撞死成群的小鹿。前面有個女生閉著眼睛打完之後,把槍隨地一扔,變成了槍機在下板機在上的狀態,後面接手的女生當場愣在那,還問旁邊坐在板凳上協助的阿兵哥:「我的槍怎麼長得不一樣?」我們在後方的等待區差點笑岔了氣。

    嘲笑他人,自己卻也好不到哪去,輪到我上場時,感覺前一波射擊的火藥味還在,心情果然輕鬆不起來。隨著現場指揮官透過大喇叭傳達的口令:「射手就位,臥射預備,五發裝子彈。」居然也會心跳加速耳根燥熱起來,然後:「左線預備,右線預備,全線預備。」身旁的阿兵哥助教就協助傻呼呼的高中兵拉開保險,才剛聽到「開始射擊」的口令,身旁就已經碰碰碰槍聲大作,想來有人緊張到來不及瞄準就先扣了板機;而這槍聲就像是會傳染似的,之前課堂上學的瞄準要領全都不管用,準星游移到差不多的位置,食指就不由自主的扣了下去。又一陣乒乒乓乓之後,突然聽到阿兵哥助教發話了:「最後一發了,可以好好瞄準了吧!」

    那次射擊初體驗,一堆人都打了「麵包」,就是一發未中;我的助教雖然也覺得我亂打一通,但最後取回的靶紙上還有兩個彈孔,在我隔壁打麵包的同學田妞說那兩發是他打給我的。

    隔年的端午節前夕,我們又去打了第二回合。那一天的天氣欠佳,瞄準不易,許多人還是領了麵包回來,而我被雨水淋濕的靶紙上居然出現三個彈孔,大約也是左右同學和我自己一人貢獻了一發吧!後來軍訓課時登爺就嘲笑我們,說打不好就算了,有人還在靶紙上戳洞,要戳也是用小指,怎麼笨到用漏油的原子筆!

    說起來軍訓教官在校園裡的角色其實挺尷尬,平日裡出基本教練已經讓大家倒足了胃口,覺得很無趣,他們肩負著校園安寧和紀律的任務,職責所在,總要管東管西,自然容易「顧人怨」。據說那年頭有許多中學的教官都要在畢業典禮之後躲起來,以避免走出校門被仇家蓋布袋痛毆,在竹中好像沒發生過,可能竹中的學生比較能忍辱負重吧。

    高二的教官登爺雖然出基本教練時有些嚴苛,但私底下人還是挺和善;有一回和同學去找他詢問聯招場地工讀的事,他很得意的拿出珍藏的集郵冊來獻寶,然後撫弄著自己的大盤帽,意有所指的說:希望有一天帽簷上能開花,帽牆上長草大概不可能了…那時登爺官拜少校,要升中校帽簷上才會長出梅花,至於帽牆上長草,至少要升少將吧。後來,登爺沒等到我們畢業就請調離開了。

    高三的教官換成了健爺,那時他也擔任管理組長,所以什麼都想管,大家總是敬而遠之,偏偏軍訓課又被拆開,一周要見他兩次。他可能也知道自己不得人緣,高三又忙著升學考試,所以從善如流,他的口頭禪是:「我們這個班兩堂課分開,所以今天不點名。」可是他有一個壞毛病讓許多人不以為然,就是我一直到高三都還讓老媽用家裡的老推剪剃光頭,而健爺一直對班上同學的頭髮長度很有意見,所以不時都要把我拉出來當樣板:「來來來!看這位同學的長度就對了。」讓一票理著漂亮的西裝頭、正忙著泡妞的同學恨我入骨。

    怎麼說呢,那時的青年軍若是真上了戰場,可能沒等到喊「全線預備」就已經大半陣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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