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傑克的部落格

之六、武俠夢

    2000年，李安的電影《臥虎藏龍》中，飾演大俠李慕白的周潤發和飾演心機深重的名門千金玉嬌龍的章子怡，一場試徒戲在竹林中高來高去，拍得飄逸唯美，連老外都讚不絕口，後來果然一舉拿下73屆奧斯卡最佳外語片獎，及37屆金馬獎最佳劇情片。若說我們這個世代，人人都有個武俠夢，我想並不誇張。大家在貧乏窮困的環境中成長，在風雨飄搖的國際現勢中掙扎，即便不能練就一身高強武藝挺身而出，也期待著像李慕白這樣的大俠能跳出來鋤強扶弱，力挽狂瀾，救民於水火，武俠世界曾幾何時竟比宗教樂土還要引人神往。

    我的武俠夢最早應該可以追溯到葉宏甲的《諸葛四郎》。兒時眷村鄰居周杯杯的家庭理髮院裡有幾本早被翻爛解體的漫畫周刊，我們去理小平頭時總要一看再看，雖然主角四郎和真平大戰魔鬼黨的情節早已支離破碎，光看連環畫就很過癮。晚上睡不著覺，央求老爹講故事，老爹說他沒故事可講，只有一些武俠小說的情節，家裡三個男生都鼓掌稱好。那時我們住在狹長的眷村鴿籠裡，勉強隔成三間臥房，實際上都靠在一起，也沒什麼隔音功能，老爹一發話全家都聽得見，那時聽的好像是本名張建新的諸葛青雲早期的作品《折箭為盟》。

    後來，台視製播了一系列臥龍生小說改編的武俠連續劇，像1972年的《神州豪俠傳》和1973年的《玉釵盟》，我們每天準時追劇。尤其是《玉釵盟》，曾創下90%的收視率，聲勢直逼布袋戲《雲州大儒俠》。最愛看飾演俠客徐元平的江明出場，一身白色的勁裝，白色的披肩，連寶劍劍鞘都是白的，劍柄還配上流蘇，瀟灑極了。雖然那個年代的拍片技術並不到位，有時走位走了半天，結果人一碰就死了，我們一樣看得挺開心，嚮往著有一天自己也能成為大俠。而大俠出場的時候一定要配上氣派的背景音樂，於是我們在成為大俠之前一定要先學會唱電視劇的主題曲，每天開播時都很用力的跟著包娜娜一起唱：「夜蒼蒼，地茫茫，男兒立志走四方，快意恩仇刀劍舞，少林寺旁馬蹄忙…」

    臥龍生本名牛華皋，字鶴亭，早期與諸葛青雲和司馬翎號稱「武俠三劍客」，後則與小他一歲、本名熊耀華的古龍並稱為「台灣二龍」。老實說，這些大俠成名的時候，我還年幼無知，只見過電視劇裡的大俠，真正讓我一路緊緊追隨甘願成為鐵粉的，則是金庸大俠。

    1955年2月，在香港新晚報擔任編輯的查良鏞開始以「金庸」的筆名在報上連載《書劍恩仇錄》，立刻造成轟動；同時間武俠名家梁羽生也在連載《龍虎鬥京華》，一時間「金梁」齊名，傳為美談。1957年，金庸的《書劍恩仇錄》、《碧血劍》和《射鵰英雄傳》三書還曾風光登台，但到了1959年，金門還在延續「823」的砲火，警總一個風聲鶴唳的「暴雨專案」，金大俠的小說就全都被禁了，而且一禁就是20年。當年被查禁的還包括了李安電影的原著，王度廬的《臥虎藏龍》。據說當時金庸被打為「附匪文人」，問題出在《射鵰英雄傳》，因為對岸的領導人毛杯杯曾在《沁春園》一詞中描寫成吉思汗：只識彎弓射大雕。依據「戒嚴時期出版物管制辦法」第二條：匪酋匪幹之作品，還有第三條第三款：為匪宣傳者…都在查禁之列。只是毛詞中並未「射鵰」二字連用，你說當時官僚的水準不夠，不知道《史記》中李廣早說過「射雕」也就罷了，硬要無限上綱到如此地步，跟文字獄有何差別？而且當時根本沒幾個人知道毛杯杯的詞，警總這麼一攪和，弄得全世界都知道了，到底是誰在為匪宣傳哪？

    金大俠的小說被禁，可樂壞了台灣的書商，換書名，改作者，盜印本以各種改頭換面的方式規避禁令，立刻流竄於坊間，反正是禁書，也沒人會出來挑戰版權問題。那時有一家「南琪」，專門盜版金大俠的書，《書劍恩仇錄》改名劍客書生，《笑傲江湖》改名獨孤九劍，《鹿鼎記》成了小白龍，連市井無賴韋小寶都換了個不相稱的名字「任大同」，而作者則一律冠上司馬翎。據說是當時本名吳思明的司馬翎本尊因為煙毒案而走避香港，名字因而一再被冒用，我高中的時候不斷有耳語在流傳：小白龍不是小白龍(見楊照之《對照集II》) ，甚至誤認司馬翎就是金庸。

    1979年，高二下學期，小蔣杯杯逐步解嚴的政策下，金大俠的小說終於解禁了。那年金庸來台洽談報紙連載事宜，還引起《聯合》和《中時》兩大報的搶人大戰，結果是《聯合報》副刊從9月7日開始連載《連城訣》，而《中時》則在隔天9月8日以近全版面首載《倚天屠龍記》，配上林崇漢大幅插畫及金庸的介紹文，金庸鉅著終以真實面目重現江湖。不過隔年遠景出版金庸作品全集時，「射鵰」的惡夢仍在，所以只有《射鵰英雄傳》改書名為《大漠英雄傳》。

    1961年7月，《倚天屠龍記》首載於香港《明報》，一直連載到1963年，也就是我出生那年，那時《聯合報》還在連載司馬翎的《聖劍飛霜》。我升高三那年《中時》開始連載《倚天》，距離《明報》首載相隔了近20年，不過時間阻擋不了鐵粉追劇，我就從那時開始追隨金大俠。原本家裡只有在週末買報紙來應付週記的一周大事，為了看《倚天》連載，我常常跑早餐店和學校訓導處看霸王報，一路追到高三聯考前一天，還在為張無忌帶著小昭前去萬安寺解救群俠的安危而牽掛，那一回(652)的回目是「俊貌玉面甘毀傷」，明教光明右使范遙即將登場。當時的我，也許是期盼著自己也能像書中的主角張無忌，從中了玄冥神掌的要死不活，最後練成九陽神功，成為最強吧！

    1982年港劇《楚留香》風靡全台，古龍大俠幾乎搶走了金大俠的風采，但我仍是死忠的金迷，服兵役時幾乎每週休假都要買一本遠流出的金庸作品集袖珍本，看著看著，全套「飛雪連天射白鹿，笑書神俠倚碧鴛」全員到齊，連《倚天》的電視劇也從1978年的鄭少秋版，然後是劉德凱、梁朝偉、馬景濤，一路看到2009年的鄧超版，一看再看，大俠之夢依然不止…        

本文原載於2018.11.17聯合報副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