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傑克的部落格

之二、越野賽跑

    每年竹中的三大運動盛會，除了6月的水運會，12月的陸運會，還有一項越野賽跑，我們都說跑山，就是跑學校背後的十八尖山。

    十八尖山是位於新竹市東南郊的丘陵地，顧名思義是由18個峰頭所組成；說是尖山，主峰海拔也只有130公尺，漢人入墾前原是道卡斯族竹塹社鹿場。1926年竹中的前身新竹州立中學遷至山下，兩年後州廳以慶祝昭和天皇登基的名義正式將十八尖山劃為森林公園，時至今日一直都還是市民運動休憩的理想選項。竹中自遷至十八尖山下之後，因為老校長五育並進的教育方針以及地利之便，越野賽跑便成了每年上演的傳統賽事。

    跑山的日期大約是在每年的年底，或是隔年的1月初天氣正冷的時節，依照體育老師的說法是：「天冷時流汗是一種享受」，是否真是享受其實如人飲水冷暖自知，只記得不論是否願意都得跑，流汗是一定要的，學校還定了及格標準，沒達標的要補考。

大約是12月初學校舉辦陸上運動會的前後，體育課就開始長跑練習，而且老師們都是放牛吃草，放任我們自己練習，高一不熟悉路線也沒問題，自然有學長在前領跑。出校門口右轉學府路，跑到博愛街口右轉往新竹高商方向，從自來水公司大門前切往十八尖山登山口，然後沿著登山步道一路上坡，過了最高點介壽亭開始下坡，繞過自由車場，自建華國中後山繞回學府路，回到學校大約是6公里路程，這對於不曾長跑過的書呆子們來說，怎麼看都是個難以跨越的障礙。

    那時雖說老師放牛吃草，但吃草前還是會傳授一些武功祕笈，免得吃到噎著。絕招之一是「跑前吃糖分，跑後吃鹽分」，就是長跑之前補充糖分，提供劇烈運動所需的能量；過程中因為大量流汗，所以跑後要補充鹽分。絕招二則是「調節呼吸頻率」，依據個人的肺活量，長跑時把呼吸的頻率調成「二吸二吐」(或三吸三吐) ，就是每一口氣分成吸兩下吐兩下，跑步時以吸吸吐吐、吸吸吐吐的節奏配合腳步，四步一循環，上坡減速下坡加速…就這樣，我的第一次跑山居然花不到一堂課的時間就跑完了。對於各種運動項目都不在行的我，突然在長跑的舞台上看到了一線曙光，原來，自己也不是在所有的競技場上都一無是處啊！

    這麼說，接下來的長跑練習應該是越跑越快、漸入佳境囉…嘿！那也未必。因為在跑山的過程中，我們陸續發現許多吸睛的事物，轉移了注意力。

    其一是防空要塞。1941年太平洋戰爭爆發後，日軍在十八尖山開鑿了許多山洞建立防空要塞，許多的軍備都送入山洞。二戰末期，「神風特攻隊」的隊員也住在山洞中，自然嚴禁遊人涉足。1945年台灣光復後，各要塞由本國軍方接收進駐，當「一年準備，二年反攻，三年掃蕩，五年成功」的口號還喊地震天價響的時候，山洞群還是國軍枕戈待旦的重要設施，一般平民均不得靠近。等到口號喊累了不喊了，1962年軍方撤離，名義上山區的防空洞仍屬國防部管理，但外觀看來總是封閉無人的狀態。我們那時跑山都會對藏在荒煙蔓草中的防空洞行注目禮，有時跑累了，還會近前去探險張望一番，雖然已經不再相信防空洞中有匪諜或有寶藏的傳說，隱身在山區的軍事設施總還是會引人無限的想像。

    其二便是日治時期所雕刻奉祀的石觀音。十八尖山作為義塚墳場的年代早已久遠，日治時期改闢為森林公園時，修塔安魂，並在各處雕刻奉祀石觀音像33座以慰亡靈，稱為「西國三十三所靈場」。石觀音屬於東密雕法，每一尊的法相姿態、法器飾物各異，二戰後世道更迭，人為的施作造成了毀損流失，現今只尋得24尊，大多圍繞在自由車場周邊。其中編號1號的石觀音，右手撐頰、手捻佛珠，持檀香爐，後有蓮花，單腳趺坐，就位在竹中的後門圍牆邊。竹中圖書館旁原本有個小門，正對著自由車場，高三那年我們常從小門溜進十八尖山，繞過東峰到清大梅園，預習「未來母校」；想當年李遠哲學長帶領全班蹺課去看電影，猜想也是從1號石觀音面前行走。後來學校重修辛園，順手就把後門與翹課小徑給封了。

    再回到越野賽跑現場。通常是午後一點，由三年級打頭陣，校長鳴槍開跑後，每隔1小時二年級和一年級依序上場。我們會先在大操場集結，做完暖身操之後，等待槍響便奮力向前。學校定的及格標準：高一是38分，高二36分，高三35分(據說現在音樂班的女生所定的標準是加10分鐘 )。一年級時自認為在長跑的賽場上終於找到了揮灑空間，並不擔心越野賽的及格門檻，只專注在年級排名。結果還沒跑到最高點介壽亭，就已經聽到學校的廣播放送：「現在第一名已經抵達終點了」，那一年大約是跑到400名，排在年級名次的中間。

    二年級因為是編在合唱班，午後先被拉去練唱一小時，班導吳老大說「練唱影響不了跑步的力氣」，大概吧！那一回我進步到200名。高三的時候，更是一舉破百，也是因為先前全班在陸運會的超水準演出，帶動大家陸上競技的狂熱與亢奮情緒，也是因為改變了跑步策略。那時班上的同學宗哥是長跑健將，他總說跑步要面帶微笑，就可以輕鬆的從頭衝到尾，我雖沒辦法像他說的輕鬆完賽，但從前半段的上坡我就開始加速追趕，因為到了下坡大家的速度都快，已經不太容易追人了。

    1981年1月10日，我穿著黑短褲、深藍色長袖運動服衝進學校操場，被校刊社的同學拍了照片，最後還放進了畢業紀念冊中。照片中的我雖然雙手撐在後腰，表情痛苦，但後來領到寫有「98」的名次牌，應該算是高三時期心情最振奮的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