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年二班的回憶錄(求學篇)
卷二 青青子衿
之三、可以說的祕密
在反共抗俄氛圍下成長的世代,感覺大人們總是藏著一肚子的祕密不讓小孩知道。尤其像我這樣的眷村小屁孩,對於周邊的流言耳語總是充滿好奇,諸如誰誰家窩藏匪諜,何時要打仗準備反攻大陸什麼的,有時還會向大人求證,問一些白目的問題,然後惹來一頓斥責。那年頭,許多事是機密,不能外洩,像是「黑貓」與「黑蝙蝠」的故事;許多問題是禁忌,不能討論,例如老蔣杯杯到底還要連任幾次?不能問也不能說。而小屁孩們又不願像大人那樣藏著掖著,於是自我想像加油添醋,用自我發酵的方式繼續口耳相傳。
說起來,這疑神疑鬼傳播流言的毛病還是打小培養的,兒時聽信眷村裡的流言,入學之後則是學校裡的傳說,而流言傳說未必是事實,我們只是愛那誇大渲染之後的戲劇效果,例如校園戀情或是靈異事件。除此之外,還有一些是真事,只是知道詳情的人不多,知道的人也未必願意說,姑且也可以稱之為校園小祕密,例如接下來要說的「考生服務隊」和「清寒獎助金」的故事。
高二那年,二廉合唱班順利在北區音樂比賽中奪魁,班導師吳老大興致勃勃的教大家德語發音,接著要練習《德國彌撒曲》,還安排了8月分的巡迴演唱會。結果有部分同學提出異議,畢竟升學還是大家的終極目標,不願再像以前那樣的密集練唱。吳老大藝術家的脾氣上來,一怒之下,不唱拉倒,剩下兩個月的練唱也都取消了。同學阿銓說反正閒著也是閒著,揪我去找教官討差事。因為6月學期一結束,緊接著7、8月分有成堆的聯招考試,依照慣例學校充作考場,需要組織考生服務隊負責站崗、維持秩序和清潔打雜的工作。那時的想法是,大學、軍校、高中、五專聯考一個接一個,怎麼說也能撈上一個打工的機會。沒想到,教官登爺一口就回說:「額滿了!」
過了兩天,阿銓又來找我再試,我有些不解:「教官不是說額滿了?」阿銓神祕兮兮的跟我咬耳朵:「聽說啊,要先加入KMT,機會比較大。」言下之意是:教官把名額都留給了KMT黨員?之前也曾經說過校園裡有吸收黨員這回事,可都沒放在心上,一聽阿銓這麼說,心裡其實有些不高興:這不是公器私用,什麼才是公器私用?可不高興歸不高興,我生性搖擺,不是個立場堅定的人,加上從小受到軍人老爹的身教影響,對KMT其實沒什麼意見,若是回家問老爹他鐵定舉雙手贊成,加上還有工讀金的誘惑,那時瘋狂買書急需銀彈,於是決定為五斗米折腰:去找教官申請入黨。
還沒到教官室,已經有人捷足先登,我站在門口聽到教官錦爺在面談:「你為什麼要入黨?」我才剛要跨進門檻的腳步又收了回來,我猜教官想聽到的應該不是我所想的:因為有特權可以加入考生服務隊,而是政黨啊、國家民族啊…之類的遠大抱負。可這樣的八股我還真說不出口,於是教官還沒見到我的面,我就已經打了退堂鼓。後來,大約是人手不足,登爺還是來找我們加入了考生服務工作,至於阿銓說的入黨特權什麼的,可能是,可能不是,管他呢!
高中時期,從帳面上的學期成績來看,我的學習成果真的是乏善可陳。印象中國中好像還領過一次獎學金,到了高中,在列強環伺的明星學校裡,機會更加渺茫了。況且,一般的獎學金除了智育成績,還有體育門檻,就算智育成績勉強達標,向來在體能項目形同「弱雞」的我就只能望而興嘆。有一回,好不容易體育成績勉強爬過了清寒助學金的門檻,那時我們稱為「免費生」助學金,如果申請通過,相當於是免繳一學期的學費,心中不免早早就開始盤算:怪怪!2000大元,半年的補習費,可以買30本散文,20本翻譯小說…結果申請書送到教務處,一長串的菁英高手已經在申請表格裡排著隊向我示威。由於僧多粥少,並不是拿到演唱會入場券就有機會跟大明星合照,跟高手們評比較勁之後,我自然是狼狽的敗下陣來。
那些讓我獎學金夢碎的高手們,後來也大多出現在畢業典禮的受獎名單中,沒有懸念。不過當年競技失利之後,我有一肚子的狐疑:有些高手分明就跟我一樣屬於弱雞族群,他們是怎麼越過體育門檻的?
高三最後一次越野賽跑結束後沒多久,我經過劍道館的體育室,意外瞄到有幾位高手正在裡面做伏地挺身,滿身大汗,十分悲情。當時第一個念頭是:越野賽跑不及格重跑就是了,犯不著處罰做伏地挺身吧!繼而再想,難不成是以伏地挺身代替補考?
結果全都猜錯,後來有同學告訴我,他們是在「預支」體育成績。原來為了配合高手們能順利申請獎學金,體育老師從善如流,為他們開了後門:以伏地挺身折抵體育成績的落差。難怪那日我經過時,分明聽到體育老師坡爺笑嘻嘻的說了一句:「千萬別勉強嘿!」
看來,中學時的我大概讀死書把腦子讀壞了,做人處事既沒有原則,也不知變通,難怪成不了武林高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