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傑克的部落格

之四、大學之道

    學校的新民樓始建於1926年，跟側邊的劍道館同歲，都是單層的日式建築，周邊種植了許多黃皮綠斑的青綠黃竹。我入學之前，新民樓已增建第二層，至善樓則剛完工使用。高三時，圖書館前的明德樓落成啟用，自此，高一到高三分別自明德樓往新明、至善樓移動，正好呼應《大學》裡的：「大學之道，在明明德，在新(親)民，在止於至善。」也就是說，學校已安排好了通往大學之路：高一在明德，高二在新民，讀完高三，止於至善，就可以上大學了。

    學校的用心良苦，學子們可不能妄想就這麼等著上大學，那畢竟是大學錄取率不及三成的年代，除了苦讀，大考之前還有一堆的功課要做。

    首先登場的是公認的備案(Plan B)，因為聯考錄取率低，充滿了「人人有希望，各個沒把握」的恐慌心理，於是大多數的人也都報名了軍校聯招。當然也有人是志在國防醫學院的醫科，但大多是當作備胎，以防大專聯考陣亡時只剩下重考一途。那個年代的大學窄門難進，重考的比率也高，台北的南陽街號稱是「南陽大學」，整條街補習班林立。每到考前，電視上總有補習班的主題曲在洗腦：「台大補習班，明明補習班，是台大的跳板，升學的搖籃…」我們在最後沒日沒夜的衝刺階段，總愛互相調侃，說是「未進台大，先進台大…醫院」。為了避免走上重考一途，所有可能的備案都列入考慮，包括軍校、三專和夜大。那時竹中人似乎不屑三專和夜大，軍校則不太排斥，同學們呼朋引伴，除了志在台大的菁英高手，大多都填了軍校聯招的報名表。

    既是軍事院校，體格狀況列為重要指標，所以繳交報名表的同時還要附上軍醫院的體檢表。那時同學們相約到新竹的空軍醫院體檢，原本以為只是例行公事，沒想到別人都沒問題，就我身世坎坷、世路多舛。在排隊待測的時候，內心還在盤算著：第一志願就填國防醫學院的牙醫系，然後可以直接跳到中正理工…最後這一套劇本完全是做虛功，因為才量測完身高體重，下一站就被打了回票。

    那一關是辨色力檢測，護士阿姨拿了一本日本人發明的檢測色盲的圖本，裡面全是圓形的色點圖案，要我們判讀藏在圖案中的數字。阿姨隨手翻了一頁，我自信滿滿的說：「5」，阿姨說：「不對！」這時聽到有同學在打電報：「是8啦！」阿姨就生氣了：「後面的同學安靜！」然後又翻到另一頁。因為前一題的失誤讓我的信心大受打擊，接下來這一題我看了又看，綠色背景當中藏著的分明就是橘色的「23」，阿姨說：「唉呦！差這麼多，是58啦！同學你有色盲喔！」說著在體檢表上用力蓋了一個「不合格」，後面的項目也都不用測了，體檢表連同軍校聯招的報名表一併扔進了垃圾桶(詳見另文，色盲升學記) 。

    沒有了plan B，大學聯考便成了孤注一擲。當我還在懊惱自己的色盲障礙時，就已準備要填寫大學聯招志願卡了。

    沒錯，那還是先填志願再考試的年代(先考再填志願是1984年以後的事)，升學路上一再的嚴刑拷打，逼問大家的興趣所在，這一回更是直接：選校？選系？選什麼系？然後就是一生一世的事了。

    70學年度大學入學考試，甲組的志願卡填寫辦法中條列了180個系(組) ，依據教育部的規定限填二分之一，也就是最多可填90個系。那時，「一試定江山」的遊戲規則可讓大家傷透了腦筋。

    首先是興趣問題，讀到高三相信很多人仍然是悶著頭在念書，真正喜歡什麼適合什麼？可能還停留在人云亦云階段，至少我就是嫌疑犯。那時化學老師漢哥常常灌輸我們一個觀念：化學家最能無中生有，實驗室裡A加B加C，新產品就出來啦！你看香水、香精，10塊錢的成本可以賺到100塊…也許是自小家境清寒，經濟因素吃飯問題一直都像魔咒揮之不去，當漢哥一提到「一本萬利」的誘惑，那就更無懸念了，志願卡總共填了58個系，其中化學、化工、材料系就占了20個。

    接著就是落點推估了，這一點最困難，因為每一年的試題難易度都不同，除非真正是高手中的高手高高手(那時還真的有人率性地只填了第一志願)，實在很難預測落點在哪，於是多半天女散花，從夢幻志願一路填到備胎志願。這其中當然也有興趣考量，我當時就用了「消去法」：理學院的科系太傷腦細胞，不考慮；電機、機械不得我緣，大氣、海洋、建築也都刪去之後，剩下的就加減填囉！喔，還有選校的問題。其實那時「先填再考」當然就是考到哪就讀哪，是學校選我，不是我選學校。

    當然也有耍帥的，據說有位同學抵死不填交大的科系。那時交大還在現今的博愛校區，後門正對著學府路，而同學的家就住在學府路上，小學讀東園，國中讀培英，高中讀竹中，他說不想一輩子都離不開那條學府路。

    那一年大考，常讀書讀到打瞌睡，迷迷糊糊醒來時，原子筆上的「雷諾」二字會變成「電話」在眼前飄來飄去；課本上的字也會忽大忽小變換顏色，原以為只是疲倦的錯覺，沒想到連辨色力都有問題，老媽說是我把眼睛都讀壞了。這大學之道，還真真是曲折坎坷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