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年二班的回憶錄(求學篇)
卷二 青青子衿
之五、體操預備
2018年6月,看到一齣應時應景的搞笑劇《高三症候群》,不免想起多年前曾親身經歷過的「高三病」,本想也許可以回味一下當年的心情,結果大失所望。且不說升學率「不及三成」和「超過九成」的壓力落差,這期間相差了至少二、三個世代,也只能笑笑當作是偶像劇來看。
1981年3月,放完寒假,進入高中的最後一個學期,大家的「高三病」陸陸續續發作。基於每個人的體質、性格、成長環境等等因素,展現出來的抗壓性和發病症狀雖然迥異,但大抵不脫畏於「一試定終生」的遊戲規則之下所引起的情緒不穩、言行怪異、消極、頹廢、躁鬱…總之就是「連笑起來都不快樂」。而這種病無藥可醫,大多要等到7月2日下午大考完就能不藥而癒。那年我們一樣玩著在黑板上倒數計時的自虐遊戲,即便本班不玩,探頭看看隔壁班也準有,隨著距離大考日期的逼近,「高三病」的症狀也會逐日加深。
6月15日,畢業典禮那天,雖然也算是人生的里程碑,是個重要的日子,但除了像高我們四屆的柯文哲學長那樣上了受獎台就下不來的高手高高手,相信大多數的人都是心不在焉,甚至包括受獎名單中的那些高手們。那一天雖然我也在名單中,但一個是「全勤」,一個是合唱班的「通通有獎」,基本上還是配角。依照慣例,頒獎台的兩側會掛上紅紙剪貼的、老校長借引地質大師丁文江《麻姑橋晚眺》詩句的題詞:「為語橋下東流水,出山要比在山清」,當我還在品味其中的深意,就聽到旁邊的同學在碎唸:「沒事來看人畢業,畢業就是失業。」然後冷不防肩頭被人拍了一下:「學長好!」回頭一看,是同學阿尚。
阿尚也是我的小學同學,高中時他選了文組,挺開朗的一個人,沒想到高三病發,同樣叫人啼笑皆非。那個年代沒有電玩、手遊這些好玩的舒壓管道,只有一個剛流行起來的「魔術方塊」,幾乎人手一個,轉著轉著,解體了就再換一個,至於紓壓的效果,自然也是因人而異。
畢業典禮之後,我仍然跑朱瘋子的考前物理加強班,其實人已經進入恍惚狀態。有一天晚上從補習班出來,抬頭看見天空有一顆紅色的星星,還以為是幸運星降臨,感動了半天,回家則被自家兄弟嘲笑,因為我看到的是當時位在民權路上警察廣播電台的發射塔警示燈。
然後,一生一次的好戲就上場了。
7月1日,我就在竹中母校考場參加大學聯考。上午第一堂考國文,測驗題就不提了,那一年的作文題目是「生活中的苦澀與甜美」,我看了就反感:怎麼是這一題!大約是高中聯考種下的惡因,連作文都還是迷信考古題,前一年出的是「燈塔與燭火」,老哥考的那一年是「人性的光輝」,我都練習過,怎麼偏偏出這題?一看就是易寫難高分的題目。於是我在「苦澀」與「甜美」的實例中糾纏許久,就是沒法繞回關鍵結論:將苦澀化為甜美,交卷之後還兀自懊惱。
接著是考英文。那一年的聯考出現新題型:翻譯和作文,翻譯題還算容易,5句英翻中,5句中翻英,而且是填空題;至於作文,先前英文老師曦爺就已神預測,說第一年出來的題目一定不會難,有可能是引導作文,果然,題目是「I have long hoped to become a college student(我一直想當大學生)」,是介於造句和作文的英式命題法,給了12個字彙,至少要選用10個來寫一篇60到80字的短文,選用的字規定要畫底線,沒畫的要扣分(其實是方便人工批改)。那時謹記曦爺的五字箴言:「簡單句就好」,就一路簡單到底。
第一天下午的化學科,我已經完全沒有印象,大約就是打擊過於沉重,事後就努力忘掉恥辱的概念。而那打擊到底有多重?看看第二天的考試就知道了。
那時甲組的數學加重計分25%,也就是如果考了滿分100,最後得分是125,是重中之重,甲組學生的必爭之地。7月2日上午第一堂就是考數學,原本前一天化學造成的心情不穩還餘波盪漾,那天老哥陪考,在我進考場時跑到教室門口對我做了一個加油的手勢,結果壓力更大了,已經開考許久,我的心還砰砰跳。好不容易平靜下來,才要動筆,就聽到:「體操預備,1234,2234…」猜想不是左鄰培英國中的田徑隊,就是右舍新竹高商的射箭隊在做暖身操,於是我的心也跟著「一、二、三、四、砰、砰、砰、砰…」,心想:「做操是吧?等你就是!」
沒想到等口令結束,又跟著再來一遍:「體操預備,1234,2234…」想來是有人偷懶,被罰再來一次。一直等到他們做完操,我才有辦法思考。那一堂數學的下場是:「多邊形面積」和「座標旋轉」勉強做完,「方程組」、「有理根」、「三角」及「空間座標」通通傻眼,只有「機率」題真的確定有解。
出了考場,我問同學是否也被體操聲音干擾,沒想到他們都說沒聽見,還有人說:「解題都來不及了,你還管人家做體操?」同學們的反應讓我涼了半截,合著「高三病」的症狀還包括「活見鬼」?
加重計分的科目被我搞成那樣,本以為大勢已去,還好接下來原本極端排斥的「三民主義」意外扮演了救世主。
那年頭會喜歡三民主義課程的理組考生應該不多,如果改成選修,多半開不成課。高三的三民主義授課老師阿榮哥,是政大三研所的高材生,他倒是傳授了一個終生受用的「問答題記憶法」:把每一題申論題的答案都條列化,每一條重點中要找出兩個關鍵字,必須是看到關鍵字就要能聯想到本文,如此,每題申論題只需熟記關鍵字,考試時依據關鍵字來發揮,雖不中亦不遠,先求有再求好吧。升高三時看到三民主義近百題的申論題,原本都要放棄了,突遇良師指點,又把他們撿了回來。那年的大考,三民主義有50題測驗題,申論題雖然只有兩題,而且全落在下冊,幸虧沒有放棄,要不可能連下午的物理科都要跟著摧枯拉朽、一敗塗地了。
唉呀呀,分明是努力不夠、技不如人,還能牽拖出這麼多藉口,想來當年如果選擇從政,應該也有不錯的發展空間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