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傑克的部落格

之六、成功之路

    那一年，驚濤駭浪之中勉強擠進大學窄門，「入學通知」還在手上發燙，隨即就收到了「入伍通知」。

    那是大專新生的暑訓通知，當年度大專聯招錄取的新生依規定要參加成功嶺集訓，才能向大學註冊報到，我們當時戲稱是「成功戰鬥營」。1959年開始實施大專集訓時，要操練14週，到了1972年才縮短為6週，顯見大專生越來越不耐操，不是，是越來越用功，以至於沒空鍛鍊身體了。通知單的著裝規定是：服裝整齊，不得穿背心及拖鞋。於是，1981年8月19日，我穿著整齊的T-shirt和短褲，就準備去報到了。

    集合地點在新竹縣府大禮堂，才領了餐盒就被同學阿尚恐嚇，他總是習慣性地偷偷從我背後出現，而且用力拍我的肩頭：「唉呀！你怎麼敢穿了短褲就來了？」我回他：「又沒規定不准，而且一進去就換軍服了不是嗎？」那一天，我們搭火車專車上成功嶺，一路上阿尚都在唱台視連續劇《天長地久》由王芷蕾唱的主題曲，我則是被他這麼一鬧，開始擔心我的短褲了。

    成功嶺基地位於台中烏日的大肚台地上，日據時期原是賽馬場和高爾夫球場，後來闢為遠東最大的軍事基地，除了大專兵寒暑訓，也是中部的新訓中心。

    一進營區，總覺得有許多異樣的眼光在瞪著我…的短褲。那時的大專生「學一師」已改編為陸軍步兵104師，我被分到八營二連，跟著領隊前往營舍的路上，果然看到有幾個跟我一樣穿著短褲的難友已被叫上閱兵台訓話。我躲在隊伍的角落當「俗辣」，不敢吭聲，經過時隱約還聽到「活老百姓！」之類的電影台詞，一直到連上換了草綠軍服才解除警報。

    雖然我們只當6週的「候鳥」，時間一到就要飛走，但一切還是比照新兵訓練，報到體檢完立刻帶去理「像光頭的平頭」，然後就在一陣兵荒馬亂之中，縫名牌，打預防針，編隊形，宣講各種瑣碎的軍中規矩…

    最彆扭的當屬每天的「個人內務」：床頭臉盆內的東西如何排隊，棉被蚊帳如何摺疊成豆干形狀之後再捏出稜角，喔，還有老是聽不清楚的著裝口令。開始實施基本教練之後，最怕聽到「甲種服裝」，就是全副武裝，除了步槍，還有鋼盔、S腰帶、綁腿，一個不留神就出糗。那時我們的連上全是由大同、清華和高醫三校的新生混編，考上清華物理的同學阿斌就睡在我上鋪，有時恍神沒聽清楚口令，大家就相互照應，倒也相安無事，剩下來就是體能負荷的問題了。

    都說那年頭的大專暑訓有四大考驗，開訓、結訓、震撼教育和行軍，何以開訓結訓典禮也算考驗？因為要在烈日下全副武裝持槍立正動輒兩小時以上。記得好像有一次是小蔣杯杯的「名義老弟」小小蔣杯杯來精神講話，當他挺得意的唱起據說是自己改編的《梅花進行曲》，還自吹只有他有資格唱《哥哥爸爸真偉大》的時候，就聽到台下接連傳來「叩！叩！叩！叩！」的聲音，那是有人受不了倒下時，鋼盔滾到地上的聲音。

    然後是震撼教育。不知道是不是因為真正的戰場越來越遙遠了，電影裡面看到身旁炸彈與子彈齊飛的震撼教育場面，跟我們後來經歷的有些不太一樣。雖然一樣持槍在低絆網中爬行，但炸彈卻遠在幾乎毫無震撼力的地方引爆，而班長的指令是：「聽到砲彈響就給我停下來！」因為五零機槍子彈要從離地2.5米的高度通過，班長說：「你們都給我等到槍聲停了再前進！」

    相較之下，我覺得那年暑訓的最大考驗當屬持槍教練裡的「三行四進」。大家全副武裝在黃土地上側行、爬行、潛行，外加伏進、滾進、躍進，還有一個從來不出現的「便步前進」，那時最怕聽到「滾進」的口令，夾著步槍在地上打滾前進，最容易破皮瘀青。記得有一位班長最喜歡在口令和口令之間長篇大論背準則，起初不明白怎麼有男生這麼愛碎念，後來想想還真是佛心來著：他是在拉長我們的休息時間呢！

    至於行軍，也算是個難得的經歷。那年的9月15日，大約是結訓前一週，我們著甲種服裝外帶水壺和小背包，自基地的6號門出發，一路挺進大肚山。大約每走50分鐘才停下來休息10分鐘，一開始大家還當是登山遠足，身上的裝備卻越走越沉重，還沒走到半道，就有人陸續上了醫務車。大約在三分之二的路程，遠遠就聽到清脆悅耳的聲音在呼喚：「前面來的是二連二排的弟兄嗎？加油！加油！」居然還找了政戰總隊的女軍官來心戰喊話，原本已疲憊不堪的殘兵游勇一聽到女生的聲音，果然腎上腺素激發，一鼓作氣直奔目的地東海大學。吃完軍用口糧，和班長阿堂哥與同班弟兄在路思義教堂前合照，大家都中規中矩，就我三八，學美國大兵鋼盔也不扣，擺了個標新立異的姿勢。

    東海行軍的前3天是中秋節，成功基地星月皎潔，各營舉行聯歡晚會，規定每班準備一個表演節目。我們班都是斯文乖寶寶，沒人要出去獻醜，我那年真的是讀書讀到傻了，居然自告奮勇說要出去唱反共八股歌《山河戀》，還好晚會前半段大家就已經玩瘋了，排在後面的節目大都沒機會上場，要不真的就是獻醜了。那天全營的職業軍官們大都帶了家眷出席，一連的幾個寶貝蛋用英文歌《One way ticket》的旋律配上「我有一支槍」當歌詞，前面重複三次之後，全部指向軍官們的女眷區高唱：「只有她沒有，嗚嗚嗚嗚…」全場荷爾蒙失調的大專兵們笑得東倒西歪…

    那一天的月亮真的很圓，第一個沒在家過的中秋，其實心中所懷萬端。「成功戰鬥營」在人生的旅程中只是小菜一碟，交了一些朋友，預知未來當兵大概是怎麼回事，看著來自四面八方的同儕各顯神通，想著接下來行軍和期末測驗之後即將要解甲返鄉，人生另一階段的挑戰才正要開始…

    展望未來，是否真的就能像我們天天高唱的《成功嶺之歌》：「…踏上成功之路，高唱勝利交響的樂章」？真真是一點把握都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