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年二班的回憶錄(求學篇)

卷三  止於至善

第一章 大一,1981-1982

 

之二、新鮮人物語

    那年,接受過成功嶺的暑訓洗禮,正式宣告脫離了升學考試的牢籠,搖身一變成為大一新鮮人。接著,就不斷的有人指指點點,告訴你大學生活應該要怎麼怎麼過。

    聽到最多的,都是大學必修的三學分:社團、感情和學業。言下之意,先前書呆子已經當了那麼多年,到了大學,課業只能退居二線,而且,看到了吧!三個必修學分裡,課業永遠排在最後。

    踏進校門的第一天,學長們就紛紛跳出來給新鮮人洗腦,遊說你參加這個那個社團,言之鑿鑿,說你若是放棄了社團,大學生活就會空白三分之一。要不就是有數不清的迎新活動在排隊伺候,等著幫你經由各種活動的參與,進而開花結果經營感情世界,充實大學生活的另外三分之一。至於最後勉強站得一席之地的課業部分,還真沒碰過學長來耳提面命提醒說這三分之一也很重要的,或是成立一個用功讀書的社團。

    偏偏,不用人提醒,我自己就知道這最後的三分之一才是一切。怎麼知道的呢?那年起,家裡有三名在讀私校的大學生,雖然我唸的學校比照公立學校收費,但學費加上生活費,還是相當沉重的負荷。我自己明白能讀大學已經很不容易,自當知所進退,以至於大一上學期的諸多迎新活動都是能免則免。學長齊哥來揪我參加竹友會的迎新舞會時,我立馬回絕。他問為何?我說不喜歡跳舞,而且也不會跳。他不以為然的說可以教我,而且多跳幾次就會喜歡了。我說家裡有事要回家,他說哪有上了大學還離不開家的。

    其實那時我正陷於嚴重的經濟危機,一開學,教授們開了書單,買了一堆「貴桑桑」又厚得像磚塊的原文書不說,接著又出現許多額外的需求:上實驗課要買實驗衣;製圖課要需要全套製圖用具;工學院的課程需要工程計算機,就是有多種函數運算功能的計算機。那時我正在苦惱計算機到底要買比較便宜的卡西歐(Casio),還是看來比較靠譜的夏普(Sharp),就是後來戴正吳學長去接社長的那家,齊哥卻一直來糾纏,就只差沒告訴他我是阮囊羞澀,再不回家補給維他命M(money)就要斷炊了。

    後來學長還是步步進逼,豪不容情,我只好使出陰招,很勇敢地,放了他鴿子。那次以後,學長每次碰到我,臉上的表情都好像吃了獵鼠(1970年代就已紅透半邊天的老鼠藥)一樣,他不再主動邀我參加課外活動,而我也繼續我的「三不政策」,除非宿舍的集體行動,缺席會被指責為不合群,要不然不論是社團辦的、系辦的、還是校際的,一律是「不跳舞、不郊遊、不烤肉」,即便是上了大學,仍然還過著像高三苦讀的生活。

    例如那年的萬聖節(也就是老蔣杯杯誕辰),一早宿舍同學們出門去參加實踐美眉的郊遊活動,看到我呆坐案前在K「國富論」;傍晚郊遊的同學回來,換了一批人要去參加銘傳美眉的舞會,看到我呆坐案前在K「微積分」;等到出門的人全都回來就寢,半夜2點起來如廁的室友發現我還呆坐案前在K「物理」。那時候同學昌哥就嘲笑我:「書沒念完都不敢睡覺!」我也不在意,繼續當我的書呆子。

    隔天上課時,班上過半的同學都無精打采搖搖欲墜,教授微積分的廖夫子一臉不悅,把同學們一個個叫起來追問:規定預習的進度看了沒?看了多少?廖夫子上課時常會「烙」著一口河洛腔的英文,我們都懷疑他是否也兼了學校高職部的數學課,老把我們當高職生來修理。當他一路問過來都得到搖頭的回應,正準備大發雷霆的時候,我卻給了他一個「看完了!」的答案,讓他當場措手不及,把原來想罵人的話又嚥了回去,然後丟下一句:「很好,待會要隨堂考!」也大約就從那時起,同學們送給我一個「書包」的綽號。

    那年的寒假只放了11天,而我在家只待了一周,大年初四就溜回了宿舍。那時宿舍附近的中興法商學院(2000年才脫離興大,改制台北大學)還在冬眠中,整條合江街空空蕩蕩。一路走來,只聽到電玩店的「迷魂車」和「金撲克」的機台音樂,或是勉強營業的唱片行(已經不賣唱片,只賣卡帶)傳來潘越雲的《好久不見》及李建復的《天水流長》。回到宿舍裡也是空無一人,留言板上同學洲仔寫了一句:「你那麼早回來幹嘛?」同學們都知道我的毛病,是啊,那麼早回來幹嘛?連合江街尾、長春路口我們常去吃30元招牌飯的「佳佳便當」都還在放年假,我這是所為何來呢?

    新鮮人的第一個學期,我逆向操作,先修了3個必修學分的「學業」部分,微積分老師給了個接近滿分的成績,也順利拿到嘉新水泥的獎學金,可覺得自己還像是個高中生,心裡總有些不踏實。

    大一下學期開學前一天,同學們陸陸續續回宿舍集結,哈拉上學期豐功偉業的聲音快要掀翻屋頂的時候,我正在悶著頭看王尚義的遺作《野鴿子的黃昏》,越看心情越悶。曾經有人批評王尚義的作品太過陰鬱,還有女學生讀此書後自殺身亡,我雖然也受他的存在主義風格影響,卻是再一次的逆向思考,決定敞開心扉走向群眾,迎向我光輝燦爛的大學生涯:新鮮人的第二個學期,我把「三不政策」丟進垃圾桶,堆在案頭的原文書收回書架,搖身一變,成為無役不與的「聯誼控」。

    下學期雖然沒有了迎新的名目,但還是有目不暇給的校外聯誼和送舊趴。我從「凡事說不」變成了「沒問題先生」,所有的課外活動有求必應。先前宿舍的假日大掃除,我是當然委員;到了下學期的假日,則難見我的人。那時最常參加的還是竹中校友會辦的聯誼活動,由於校友原本人數就不多,加上又全都是男丁,於是找來隔壁新娘學校的銘傳美眉共組竹友會,三不五時就會來個郊遊、烤肉、舞會和慶生趴什麼的。也許是他鄉遇故知,還有那麼一點「同是天涯淪落人」的共鳴和親切感,很容易就打成一片,而且常常活動結束後還要續攤。那個年代的續攤首選是「我家旁邊老地方」,同學們總是會說:「你們的關係太曖昧,怎麼一約就約回家了?」其實是指士林夜市裡平安街上的「我家」冰店,和隔壁的「老地方」冰店,一群他鄉故知約在「老地方」吃冰,一吃就是3年。大四時「老地方」搬到基河路,原址換成了「仙人掌」冰店;再過20年,整個士林夜市都往文林、基河路方向平移。

    至於學業成績嘛 (早知你要問) …新鮮人的第二個學期,雖然外務變多,可也沒忘記自己的家族使命,學業成績只是微調,但熬夜K書的頻率急速上升。只能這麼說,那一年兼顧了大學的三個必修學分,卻也種下了惡性循環的前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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