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年二班的回憶錄(求學篇)

卷三  止於至善

第一章 大一,1981-1982
 

之三、大同軍校

    學校就位在繁忙的中山北路上,南側是母企業大同公司,往北沒多遠就是美術館(1983年成立)及市立動物園(1987遷往木柵)。學校的大門正對著理容業豔名遠播的德惠街,左邊的門柱上黑色的門牌漆著金色的「大同工學院」,右邊門柱上則是「大同工職」的門牌,歐風的雕花鐵門及絳紅的磚牆,包圍著綠意盎然的深深庭園,經過時一個不留神很可能就會錯以為是哪個巨賈豪門的大宅院。

    學校的創辦人、政商界的名人林董,雖然是靠家電業起家,卻一心想要創辦全台第一所工業大學,這從當年學校的精神堡壘就可窺知一二。進校門左手邊的經營大樓頂上有個不鏽鋼片編成的三角柱狀巍峨地標,靠近圓山的那一面是「毋忘在莒」四字的表忠口號,往車站方向的這一面則是「工業報國」的明志標語。只可惜,即便在林董擔任多年台北市議會議長的大好時機,都沒能完成這項志業。剛上大學那一年,每當有人問起在哪就讀,我都不大願意明說,一是自認為沒考好,二是不耐別人疑惑的眼神:「蛤?大同工學院?哪裡啊?」反倒是提起「大同軍校」,知道的人還多一些。

    為何會被稱作是軍校?眾說紛紜。依據我自己的親身經歷,首要原因當然是像軍校一般的嚴格管理。管什麼呢?先從服裝儀容說起。開學第一天就要先跟教官報到,檢查完頭髮才能完成註冊。怎麼規定的不記得了,約莫就是比高中生再寬容一些。然後就是制服了。

    你沒看錯,就是制服。那個年代大學生規定要穿制服的除了正牌軍校,大概就是我們了。白襯衫、黑長褲,冬天外套卡其色大學服。學校的生輔組辦公室剛好就在化工系實驗大樓的一樓,每天早晨生輔組長劉教官都要站在門口抓便服,除非翹掉第一堂課,要不然躲都躲不掉。說實在,規定穿制服從另個角度看,也是幫窮學生省下不少治裝費,只是這一身「黑白郎君」的設計還是讓許多人不自在。一則許多人正在修戀愛學分,二則是我們的制服和另一所學校「撞衫」了。

    當年台北的私立高中職有所謂的「四大金剛」及「二開二強」,前者是指東方、西湖、開南、泰北四校,後者則是開平、開明與南強、強恕。據說「盟主」開南與位於社子島的中國海專學生素有嫌隙,我入學的前一年才剛發生過海專與八大名校決戰中華路的互毆事件,當時中國海專(就是鴻海郭董的母校)出發前的誓師口號是:拳打東西南北,腳踢二開二強。好死不死,海專的制服也是白上衣黑長褲,就有學長提醒沒事別穿制服到西門町,否則會有被圍毆的風險。

    除了服儀,軍校還有嚴格的生活作息規範。每天早點名還不夠,每週有一次朝會舉行升旗典禮,負責伴奏的高職管樂隊在退場時還會吹奏「大同進行曲」,就是「大同大同國貨好…」的廣告旋律。除此之外,校長林董認為學生到校是來努力讀書的,訂定了「正誠勤儉」的校訓,還時時以「晴耕雨讀」給學生洗腦。既然是來讀書,而且所費不眥(那時我們還比照公立學校收費,也算德政)就應該加倍用功,所以學校的排課方式採取「小帳加一」模式,例如普化、普物和微積分這種3學分的課就會排4小時,甚至還有莫名其妙的0學分2小時的修身(這課就厲害了,詳見第六章之二) ,以至於大一時修25學分,排課卻每週排了45堂,一直要排到週六的下午才排得完。大一時我常常周末上完課就衝到車站趕車回新竹,身上還穿著黑白郎君的制服,心裡老覺得毛毛的。原本我以為夠委屈了,後來到技職院校任教時碰到高我3屆的機械系學長在擔任校長,他說曾經還排滿一周48堂課,這果真才是辦教育的思維。

    除了課程疲勞轟炸,所有的假期也被縮減。大學四年沒有一個寒假是超過兩週的,我們戲稱是「寒酸之假」。大二、大三暑期要工廠實習,等於只有一個大一暑假,這就也就罷了,遇到國定假日在週日的一律不補假,為了這事,難得軍校也會在媒體曝光,因為學生前後抗議了好幾回,不但都沒用,最後還變本加利。大一下又頒布了「留校8小時」的鐵律,就是下午4點以前除非持有正式請假單,否則一律不准離校。

    要說學校為了學生能夠多花點心思用功讀書,還真是用心良苦啊!那時學校還規定每天要寫學習日記,怕你亂寫或不知從何下筆,制式的日記紙上還註記了:本日記內容包含學習心得、反省事項、學業生活問題及建議事項,每天交給班導師批閱。因為班導師管著操行成績,所以非寫不可。我的第一篇學生小說就是寫在學習日記上,連載兩個月,班導師文進仙成了我第一個讀者。

    你看,是不是比戰鬥營還難熬?依照這樣的管教模式,也難怪當年外界想像的軍校學生都成了溫良恭儉讓的「大同寶寶」,就是買大同家電就會送的橡膠玩偶:手持橄欖球,紅色頭盔中央有公司的Logo,胸前的綠色數字代表大同的創業年數,腦袋上有個投幣孔可以當作撲滿使用。儘管當時校方高層可能真的期許我們能像面帶微笑的大同寶寶一樣,樂觀勤儉奮勇向前,應該還是有許多人打從心底「公民不服從」,總會用些奧步來表達不滿。例如化工系的實驗大樓正前方就是運動場,不時總會有足球或棒球「故意不小心」的往大樓一樓的教官室方向飛,後來校方乾脆就在兩造中間種了高高的一整排樹,化解尷尬。

    不單是學生有意見,當年連任課的教授們好像也有諸多不滿。大一時的國文教授鄒老夫子時常會嘲笑跟在校長林董後面提皮包的機要祕書像哈巴狗,甚至直接管林董叫「老烏龜」,後來我們便作怪把這個外號還給了夫子。

    還有一位教授中國通史的吳夫子也常會在課堂上為我們抱屈,每次提及現實的無奈,他都會補上一句:「只能期待林董被自然解決!」我們就覺得挺過癮,全班笑成一團。和我宿舍同寢室、同樣來自竹中的同學楊桃就非常崇拜他,常在中通課堂提出時事問題跟夫子交流。大一上完我們班的中國通史,夫子就要舉家移民,楊桃發動全班同學寫卡片歡送,還要我上課前在黑板上抄寫《遍地桃李》的歌詞,把第一句「革命陣營裡」改成了「大同陣營裡」。1982年的6月中,48個白衣黑褲的大同寶寶在中通課堂上對老師唱著:「我們敬愛你,更懷念你,要向您獻上最敬禮…」讓高大魁武帶著黑框眼鏡的夫子感動到眼眶泛淚,半天沒法上課。

    都說「大同像軍校」,而我們身為大同人卻要說「軍校像大同」,除了嚴管勤教,應該還多一分革命情感在裡面。而大同軍校始終沒能如林董所願,成為工業大學。1999年因潮流所趨,學校擴系增院,改名「大同大學」。綜合大學的學風日漸開放,鐵律一一鬆綁,「軍校」之名也只好留在四五年級世代的腦回裡,等待下次不經意的檢視和回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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