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傑克的部落格

 

之四、合唱時代

    記得是在12月中旬，大一那年的第一個寒流來襲，我和班代阿維夜奔大直，去找我們班際合唱比賽的伴奏美眉做最後的沙盤推演。因為隔天就要上場比賽，而在那之前，我們只練習了一周，伴奏美眉只來合音過兩回。

    那年頭，校園合唱似乎是青春成長的必然，尤其大學校園裡更把它當作磨練革命情感的必要過程。

    大一時的班際合唱比賽指定曲，就是當年校園合唱的國歌〈回憶〉，作曲人郭子究是台灣音樂史上的一個傳奇，國小畢業卻無師自通，自日據時代即開始作曲，作品融合中西及台灣本土的音樂特性，形塑出獨特的歌曲風格，被稱為「洄瀾音樂之父」。〈回憶〉是他在花蓮港音樂研究會擔任講師時，為講解附點音符時順手寫下的作品，由於旋律中帶有濃厚的中國風，讓當時的日本人感覺毫無日本精神，還曾以間諜罪名將他下獄48天。該曲不只是旋律優美，郭子究商請當時學校的陳崑和呂佩琳兩位老師所填的詞，更是意境悠遠柔情無限，讓後來的青年人趨之若鶩，改編成合唱曲的難度也不高，每每成為大專院校合唱比賽的必選曲目。1986年，民歌音樂人葉佳修為「大學城創作大賽」的才子佳人周秉鈞和楊海薇所製作的《無怨的青春》，就把〈回憶〉的合唱曲當作主打歌的背景音樂。

    那年的合唱比賽，除了指定曲〈回憶〉，我們的自選曲是鄧雨賢的〈望春風〉，為了這首歌，我和班代阿維大吵一架。阿維把歌譜塞給我：「聽說你是竹中合唱團的，一個晚上練熟，第二部就交給你了。」他說得理所當然，而我冷冷地回他一句：「不可能！」。

    大一上學期因為先前的成功嶺暑訓，原本時程就比較短；開學之後陌生的課業壓力和接連的迎新活動，一陣兵荒馬亂之後，好不容易喘口氣，就已經要準備迎接期末考了。班際合唱比賽算是例行活動，雖然學長早有提醒，但大家忙到沒法認真準備，以至於真正分部拿到歌譜，距離正式比賽只剩下不到兩週的時間。班代的意思是時間緊迫，到時大家都能張嘴唱出聲音來就夠了，而我依據以前合唱團發音兩個月、和聲三個月的經驗，直覺就回應了：「不可能！」

    後來證明，阿維是對的，那畢竟只是個短期活動。我們只花了一天由分部Leader教唱，伴奏第一次來合音的時候，許多人不是忘詞就是全部串流到第一部去；第二次再來時，勉強擠出三部的和聲，然後就要上場去比賽了。我和阿維在賽前殺到伴奏家裡協商最後流程的時候，伴奏美眉還小聲的問我：「你們真的就這樣上場了嗎？」我只好無奈笑笑：「啊不然咧？」

    隔天，好像除了分部Leader憂心忡忡，大家都像是要去班遊那樣，興高采烈地出門。比賽的場地是在新生南路二段的大專青年活動中心(現已改建為新生國小)，我們化工系一年級抽中籤王，壓軸出場的時候現場只剩下裁判和工作人員，還有剛退場的那一班。面對著寥寥可數的觀眾，我們一群人唱得很開心。開心就好，名次就不提了。

    有了大一的合唱比賽經驗，到了大二，雖然早早看到行事曆上排定的合唱比賽日期，就更不會放在心上，喔不是，是更不會患得患失了。第二年的指定曲是《長城謠》，為了讓反共愛國的政治正確性更高些，那年的副班代隆哥提議自選曲唱他們以前建中合唱比賽的冠軍曲〈偉大的祖國〉。那是摘自黃友棣的《祖國戀》大合唱曲中的主旋律部分，由隆哥親自擔任指揮。約莫是大家在大一的「合唱速成班」唱出心得來了，硬是拖到賽前一週才開始練唱；比賽的前兩天，還有一大票同學「材料科學」課寧可請病假集體翹到西門町去看克林伊斯威特主演的特效科幻片《火狐狸》。我跟隆哥說如果在西門町集合練唱，可能出席率還會高些。

    大二的合唱比賽當天，我們在入場前才排定隊形站位，臨陣磨了半天的槍，許多同學還在拼命背歌詞，甚至把小抄寫在手心。唱第一首〈長城謠〉的時候，指揮隆哥習慣性的手肘上揚，接著才把第一拍揮出來。我因為要負責抓住拍子領唱，一邊在擔心同學沒跟上，一邊注意隆哥的手勢，結果隆哥手肘一動，我就搶拍放炮了。但指定曲還算是勉強完整唱完，到了自選曲時情況開始惡化，唱到第二個主調時，第三部的Leader恍神沒帶出來，第一、二部跟著也不敢開口，我們偉大的祖國是怎麼玩完的，咳，是怎麼唱完的都不知道。回到學校，同學阿緯還笑我是從分部Leader晉升砲兵指揮官。

    大三時學校從五系增為七系，班際合唱改成系際盃，同時拉回學校的禮堂來比賽，不用再跑大專青年活動中心。既是提升到系際的活動，自然由各系學會接手主導。那年我們從三個年級各選派15人，還慎重其事地找了一位東吳音樂系的美眉來伴奏。雖然在大半個月前就開始召集練唱，但總要伴奏美眉出現時才有可能全員到齊。不管怎樣，有學長學弟相互砥礪，練唱的成果比前兩年要好得多，也有可能是因為那一次我沒上場壞事。

    比賽當天我突然感冒加劇，一開口就咳，只好在台下打雜。那次的指定曲是〈國家〉，自選曲仍然是大家熟悉的〈偉大的祖國〉，我在台下聽完，覺得比每一次練習時唱的都要好。賽會請來中央合唱團的女高音楊鳳鳴老師(後任教北一女及竹中)擔任評審，她對於演唱技巧沒有太多負評，反倒指出我們的〈國家〉的起始節奏太慢，似乎不太欣賞這種柔性伴奏的方式，讓我們的伴奏美眉很受傷。後來我把系上準備的禮物交給美眉時，她很緊張的問我：「你們不會是最後一名吧！」

    那場比賽有七隊競爭，只取前兩名，我在後台看到的成績加總，化工系是第二名，可前台最後宣布名次時，第二名卻換了別人。我去找學校主辦的合唱團團長理論，他只冷冷地回我：「你看錯了吧！」

    不管怎麼說，那個熱衷合唱的時代，總還是帶給大家無限溫馨又熱血難忘的回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