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年二班的回憶錄(求學篇)
卷三 止於至善
之六、轉考記
1982年初,大一寒假的第七天,也是大一下開學前三天,國中同學蛋黃揪我去參加同學會。
原本以為只是幾個老同學的聚會,結果主辦人多事,居然找來當年4個升學班共襄盛舉。國中時因為男女分班,而且樓上樓下壁壘分明,我們對女生班流口水流了3年,可望而不可即。這下可好,單純的老同學聚會成了兩男兩女、四個A段班大聯誼。
那天他們包下了一間西餐廳。我打一進門就渾身不自在,倒不是因為餐廳對外一整排曖昧的暗色玻璃,而是國中同學熟悉的、不熟悉的,見面第一句話都是:「你讀哪裡?」跟著又再補一槍:「為什麼?」我都把它解讀成是他們在懷疑我為什麼要去讀一間沒聽過的學校。如果是現在的我,一定坦然地回說:「就努力不夠沒考好啊!」可在當下聽來,都十分尷尬刺耳。
都說好漢不提當年勇,偏偏就有人不讓你輕易忘記「當年勇」。當時在念某大學阿拉伯語系的同學阿紳正口沫橫飛的跟隔壁班的女生們解說台灣訪沙團及農耕隊的豐功偉業,聽來好像整個中東油田都是他家的,而我這讀化工系的小角色,將來若是投身石化業,還得要看他的臉色似的。他一眼看見我進門,便大聲嚷嚷:「榜首,你也來啦!」他說的榜首是指國中的模擬考,都是舊新聞了。阿紳也是我竹中的同屆同學,每次他這樣稱呼,我都覺得有挑釁的意味,那天他又來這一招,我裝作沒聽見,內心默念著:「我樂當正誠勤儉的大同寶寶,不關你的事。」可接下來他們要玩自我介紹的遊戲時,我就崩潰了,藉著尿遁落荒而逃。前腳剛踏出門,後面還聽見阿紳的索命梵音:「榜首咧?」
大一下學期才開學,宿舍裡陸陸續續就已開始聽到有關興趣、能力以及插班轉學考試的議論。我因為上學期還算用功,對於大同軍校的管教方式也漸漸適應,雖然那次同學會傷了我的玻璃心,關於轉考的議題還真沒放在心上。大一下也是我開始準備加修「社團」和「戀愛」學分的時候,可忙得哩!
大約是春假過後,在讀東吳法律系的同學阿尚來訪,說他和另一位就讀機械系的小學同學阿煌先前去同學阿蓮家敘舊。阿尚還故意把音調提高:「人家啊,現在可是師大家政系的高材生呢!」我聽著有些不以為然,回他:「高材生?我也不低啊!當初聯考再多錯一題也進師大了。」因為我考大學那一年,師大化學系的排名還在軍校化工系後面。可說歸說,那時心裡一股不服輸的反骨音浪正在悄悄醞釀。
五月底,班上約了銘傳會統科的美眉到八斗子漁港「自強活動」,玩得挺盡興,一群自強青年回到宿舍之後正在起鬨要給誰誰誰寫信續攤的時候,同寢室的楊桃把我拉到一旁咬耳朵。他說已經下定決心要參加暑假的插班轉學考試,說有熟人在清大核工系,他是志在必得。那時他說得挺鄭重,突然讓我感到自己好像還在醉生夢死。(附圖3-9)
從那以後,我的耳邊就不斷有兩股聲音在角力:左耳的「轉學派」說要力爭上游,走出象牙塔;右耳的「忠誠派」說要把握當下,毋庸妄自菲薄。於是當我去陽明山露營,與在燈下重K物理的時候,同樣是心神不寧。就這樣牽牽扯扯,不得甘休。
六月,在交大遇到高中同學阿任和阿文,他們正在張羅高中同學會,聽說高中的同學們除了考上國立大學和我們五位軍校寶寶,大多都準備重考了。看到同學們的雄心壯志,我也決定要給自己一個機會,試試「抬青椒」。
從前白居易尚未成名時,帶著詩作去拜訪大學者顧況,顧況戲謔的跟他說:「長安百物貴,居大不易。」那時我們也知道「青椒」說重不重,想「抬」卻也非易事,得像白樂天那樣寫出「野火燒不盡,春風吹又生」詩句的本事,才能得到「有句如此,居天下有甚難」的讚嘆。那年頭大學的錄取率原本就不高,能考上國立大學的,除非興趣明顯不符,再轉換跑道的機率不大,因此大一升大二時可以釋放出來的插班生名額多是個位數。在僧多粥少的窘境之下,方針既定,我們只能步步為營,努力朝著「居天下」的目標前進。
那年暑假,我到杜鵑花城去報名轉考,「抬青椒」的起手式就受到不小的震撼。由於自知能力有限,擔心攻城失利淪為笑柄,拖到最後一天才去報名。儘管如此,穿過椰林大道時仍然滿坑滿谷的朝貢人群,挺像是另一次的聯招。我找到體育館的人龍尾巴,跟著緩步前進,同時東張西望,生怕在人群中被認出來。好不容易輪到填表,繳驗證件,一關關向前,眼看即將完工閃人,就在最後收費那一關,我把貢銀雙手奉上,承辦人頭也不抬,看著自己的手錶說:「11點半,休息時間到了!」然後對著隔壁的其他工作人員嚷嚷:「時間到,別辦了!別辦了!」我跟他說只剩下繳費了,他老兄根本不理,跑到最前面第一關收件的工讀生那裡把他們痛罵一頓。一瞬間,所有的承辦人員都吃飯休息去了,留下我們已經收件但手續未完成的五、六個傻瓜在現場不知如何是好。
活該我們要來湊熱鬧,這一等就是足足三個小時,然後從頭來過。果然是「抬青椒」之首,辦事一絲不苟,令人欽佩。那日的震撼也激起了我小小的鬥志,一頭鑽進老哥在新莊的宿舍苦讀月餘。
唉,說實話,那「苦」字只有第一週勉強適用。那時報考的不論是「抬大」化工、「青大」核工、還是「椒大」應化,都是考國英物微四科。國文英文不用看(沒有範圍,看了也白看),只需要準備物理和微積分。我的大一微積分還算用功,所以從頭到尾都只抱著物理猛K。但物理啊,一看到他就想起大學聯考,接著就眼皮沉重,大約也就苦讀了一周。然後發現宿舍附近泰山貴子路的建築工地每晚都有工地秀,電影一放就是3片,而且那時鄭少秋和趙雅芝主演的港劇《楚留香》正當熱播,所以一到晚上,我不是站在工地餵蚊子、看免費電影,就是到貴子路的冰店看楚留香鬥石觀音;而白天老哥怕我讀書太苦悶,還會陪我下象棋,一下就是大半天。
你看我找了這麼多藉口,結果當然可想而知。那年「抬大」國文的作文題目是「少壯不努力,老大徒傷悲」,等我最後一科微積分考完出來,還真的很想哭。後來考「椒大」的時候,遇到同學鄭桑,他說我怎麼總要和他「擠」,原來我們的「抬青椒」長得一模一樣。
大二開學時,得知有幾位同學「抬青椒」成功,我的玻璃心又碎一地。同學阿銘見到我就責問:「你沒收到我的信嗎?」原來是他託我報名「青大」的事,我窩在泰山月餘,既沒有苦讀出師,也誤了同學前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