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年二班的回憶錄(求學篇)
卷三 止於至善
第二章 大二,1982-1983
倩影
作詞、作曲/楊明輝 原唱/林慧萍
忘不了你的倩影,此時此刻浮現腦海
還記得我倆諾言,明年此時再相逢
請你請你不要把我忘記,我的心已屬於你
請牢記我倆真情,明年此時再相逢
請接受我一份情誼,你應該不會忘記
我接受你一份友誼,我也永遠難以忘記
在…我的生命裡,不能沒有你
過去已成追憶,我只有默默懷念著你
1982年,台灣歌壇興起了模仿日本玉女歌星的風潮。第一代以銀霞、江玲、沈雁較具代表性,之後和我同齡的林慧萍以演唱《白紗窗裡的女孩》受到矚目。當時的歌林唱片公司以中森明菜作為造型依據,同時將松田聖子的《Only My Love》翻譯曲《往昔》作為林慧萍的專輯主打歌,不但成為年度銷售冠軍,也讓她與金瑞瑤、楊林和李碧華成為當時四大玉女歌手。當年她與金瑞瑤聯手代言的「歌林不滴水冷氣」的廣告中,楚楚動人的模樣不知迷死了多少純情少男。
林慧萍首張個人專輯的主打歌其實有三首,除了《往昔》和《流星》,還有一首膾炙人口的《倩影》,原本是排在《往昔》後面的副主打,但是因為歌曲背後的真實故事,引發歌迷追曲的熱烈程度更勝主打歌《往昔》。詞曲創作人楊明輝是在一場兩人車禍中受了重傷,而其女友卻不幸過世,當時剛出道的林慧萍用她略帶淒苦的嗓音將這首作者為紀念女友而創作的悲歌,唱出了濃濃的感傷與無盡的追思,尤其是末節「在…我的生命裡」不可思議的拔高音,更讓人嘆為觀止。
那一年7月,新竹和嘉義升格為省轄市,後來也引起了兒子的質疑:為何他的身分證字頭會跟我不一樣?也是7月,第5屆世界女壘賽在台舉行,大約也是最後一次台灣舉辦可以唱國歌、掛國旗的國際賽事。同年9月,墾丁國家公園,也是台灣第一座國家公園正式成立。
1982也算是多事的一年。退伍老兵李師科先以土製手槍射殺教廷大使館警衛,再以搶來的手槍洗劫土地銀行古亭分行,犯下台灣治安史上首件持槍搶劫銀行的案件,雖然嫌犯從逮捕到判刑槍決前後不到一個月,但期間又發生了酷似嫌犯的計程車司機王迎先被警方刑求逼供,最後跳新店溪冤死的案件,造成社會譁然。同年10月,高雄郵局運鈔車人員被歹徒注射麻藥劫走鉅款;12月,台北世華銀行運鈔車遭歹徒劫持,搶走1400萬;從此,金融業訂定了嚴格的運鈔SOP,銀行也拒絕戴口罩和安全帽的客戶進門。
那一年,高中聯招新竹考區發生試題外洩事件,最後三名印刷工人及三家補習班負責人被判刑。同年,黨國元老廖仲愷之子,時任中共人大副委員長的廖承志致信小蔣杯杯,要求和平談判兩岸統一問題;隨後台灣由老蔣夫人發表公開信,以長輩的口吻要小廖「敝帚自珍,幡然來歸,以承父志」。廖杯杯自然是沒有來歸,倒是該年10月,中共空軍飛行員吳榮根駕駛米格19戰鬥機,自山東文登機場飛抵韓國漢城(現稱首爾)南部的空軍基地投誠,隔年台灣還拍了八點檔連續劇《漢江風雲》大肆宣揚。
之一、一樣的月光
1982,我升大二的那一年,華語歌壇吹起了一股黑色旋風。喜歡戴著墨鏡,穿著黑衫,一身離經叛道造型的羅大佑推出了首張創作專輯《之乎者也》,為當時的流行樂壇投下了震撼彈。
專輯中的《鹿港小鎮》探討台灣的社會變遷,廣泛引起各方矚目。雖然之前他曾為電影《閃亮的日子》創作歌曲,也為張艾嘉製作過《童年》專輯,但大家更重視他後來針對民族、時局、傳統社會帶有濃厚批判色彩的個人風格專輯。尤其他的一身黑色的造型,跟美國流行歌手、2016年獲得諾貝爾文學獎的巴布狄倫(Bob Dylan) 類似,羅大佑一出場,就代表著強烈的反叛符號。有趣的是他的叛逆,穿著藍背心、紅背心甚至綠背心的人都有意見。
當年台灣的威權體制尚未完全瓦解,羅大佑的離經叛道自然受到當局的嚴重關切。例如他的《亞細亞的孤兒》,用吉他和嗩吶以哀樂的節奏緩緩帶出「黃色的臉孔,有紅色的污泥;黑色的眼珠,有白色的恐懼」,穿藍背心的政府官員一看就會知道是在說當年的白色恐怖,於是刻意將歌曲的副標題改為「紅色的夢魘-致中南半島難民」。這下換成穿紅背心的人不樂意了,再加上他後來的作品《侏儒之歌》及《愛人同志》,分別被指是在諷刺中共領導人小平杯杯及文化大革命,他轉戰香江的驚世之作《皇后大道東》也被指是對中方的疑慮及不認同,於是作品在大陸長期被冷處理。也許是天生對威權的反骨,羅大佑曾公開聲援已經泡沫化的黃背心和橘背心,阿扁政府爆發弊案時,他也曾站台響應「紅衫軍運動」,所以穿綠背心的也不會喜歡他…
其實,我讀大二那一年還沒有那麼多顏色的背心在攪和,我要說的是大二下學期羅大佑幫蘇芮首張專輯填詞的主打歌《一樣的月光》。那也是電影《搭錯車》的插曲,羅大佑以其一貫對社會變遷的批判與反思,配上音樂高人李壽全和陳致遠的作曲編曲,以及同樣喜歡黑衣裝扮的主唱人蘇芮獨特的渾厚嗓音,造就了另一波「黑色蘇芮」的旋風。那時候,喜歡聽蘇芮唱「一樣的月光,一樣的照著新店溪」,後面接著拔高音吶喊出「一樣的笑容,一樣的淚水,一樣的日子,一樣的我和你…」,內心便有莫名的悸動,一邊聽歌,一邊喃喃叨唸著:「一樣的月光,不一樣的心情…」
大二上學期才開學,我的玻璃心就碎滿地。那時暑期的轉學考試,顧著看工地電影和《楚留香》港劇,結果如何雖然早已心裡有數,但開學得知幾位同學「抬青椒」成功,還是十分懊惱;再加上同學鄭桑一見面就調侃:「你怎麼還在?」當下恨不得找個地洞鑽進去。地洞找不著,還得強顏歡笑地自我解嘲:「我愛大同,大同大同國貨好。」
大二的起手式雖然有些小狼狽,有些不甘,但其實很快就已調整步調,認分地帶好鋼盔繼續往前衝。只是,接下來發生的小插曲產生了蝴蝶效應,不斷的放大了先前的不甘心,以至於心神恍惚,差點難以招架。
大一時一學期修25學分,一週排課45堂;到了大二學分數稍降,一學期22學分,卻也排了一週42堂課,而且有機、物化、化工程序和工程數學這些重量級科目全都登場,課表排出來連看了都會窒息。那學期的「重中之重」,自然是化工系學生心中永遠的三痛(有機、物化、單操)之一的有機化學。我們用的是Morrison第三版的有機化學,厚度相當於小指的長度。雖然有圖示,每小節也有重點提示,但複雜的有機反應機構和唸不完的英文還是讓人頭疼。帶著厚重黑框眼鏡、文質彬彬的有機老師,每回大小考發卷子的時候都是一副似笑不笑的無奈表情,老師上課又從不講廢話,讀到後來大家的心情都很沉重。正課也就罷了,連實驗課也來找麻煩。
眾所周知,化工系的特色就是有上不完的實驗課,和寫不完的實驗報告。這還不打緊,那年有機實驗的新助教介桑做事一板一眼不容造次,上課之前要先交預習報告,實驗過程中還喜歡拿著小本子走來走去,一有什麼風吹草動或是什麼閃失,就會在小本子上加加減減,弄得大家心神不寧。有一回作酯化實驗,在漫長的加熱過程中,我無聊的吹起口哨。介桑幽靈似的晃到我面前,先是制止我吹哨,然後很嚴肅的說全班只有我一個人沒交報告。那時的我真有些惱羞成怒,倒不是因為口哨,而是那天一早到校時,分明大多數的同學都還在趕工,我的報告一出現,立刻被搶去複製,原版最後反倒被指責,怎不叫人氣結!後來發現報告「屍首」躺在教室的講桌上,最後一手抄完的同學只顧著自己交件,誤害了國家棟樑。
看來只是樁小事,可當時卻對我產生了相當大的震撼,對自己立志當個奉公守法的大同寶寶開始信心動搖,甚至懷疑自己一切的努力所為何來。也有可能是因為大二積極搶修社團和戀愛學分,再加上困難學科的衝擊,藉由小事故爆發出大麻煩,對於課業,我開始得過且過,而這恰是惡性循環的開端。
大二上的期中考,幾乎全軍覆沒。雖然班上同學的狀況也不好,化工程序(CPI)的江夫子甚至氣到全班重考,我的材料科學出現了有史以來首次的「一字頭二位數」,差點就墊底,而我的信心危機,還在持續擴大中。
那年我和同學隆哥一同在士林租屋,有天一大早,隆哥揪我出門上學,我懶懶得回他一句:「我不想念了!」隆哥聽了一驚:「你是不想念哪個女生?」「還是說今天不想上學?還是以後都不唸了?」隆哥處事向來比我理智,他前面的玩笑話先讓我清醒,然後才有能力思考後面的問話。那一天要考有機和日文,隆哥說他本來也想放棄日文,結果他硬是把我拎出門,我們一同在圖書館磨槍,隆哥救我的有機,我則幫他日文。就這樣,相互扶持了一陣子,我才慢慢擺脫半途而廢的念頭。
大二上學期的期末考,1983年,2月3日星期四是日文、物理化學和修身;2月5日星期六是英文、有機化學和會計學;2月7日星期一是工程數學、分析化學和材料科學;2月9日星期三考電子計算機程序和化學工業程序。光是筆試科目就11科,期間的溫書假還要補齊有機和分析實驗的20幾份實驗報告,你瞧,這大學生的課業還真是無比充實呢!
那個學期很狼狽的堅持到最後,奇蹟式的「歐趴」,拯救了我的信心危機。期末考的最後一天考完化工程序,雖然隔兩天就是舊曆除夕,但我還不想回家,一個人跑到西門町去看史特龍的《第一滴血》。走出國賓戲院,抬頭看見西天如鉤的下弦月,想起在泰山寄居準備轉考時,去冰店看完《楚留香》,回程走在貴子路上;還有高三大考前跑補習班磨完槍,回家的路上所見到月相;一樣的月光,不一樣的心境,過往的日子已經一去不回頭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