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傑克的部落格

之二、意外的羞辱

    學校因為嚴格的管教方式而被外界稱作是「大同軍校」，也被公認是一所「怪怪的」學校。其中一怪就是：工學院的學生除了英文，還必須修讀第二外語，而且一修就是四年八學期。

    當年只有少數的同學選擇德語，大多數的同學都選了日文作為第二外語，理由無外乎是人多好照應，或是聽學長說日文的難度較低。那時我自覺有兩座靠山，因為老哥老姊分別就讀德文系和日文系，往哪靠都沒問題，剩下來就是憑感覺了。於是先做田野調查，聽看看再說。原本還有一個西班牙語的選項，但是聽說西語裡「R」的齒齦顫音讓大家知難而退，連班都沒開成。大一時我和同學阿朝一起去試聽德文課，結果發現這些源自拉丁語系的語言全都有舌尖顫音的發音障礙，另外，還有一些帶有「點點」的字母發音也挺彆扭。當德語老師挺得意的誇耀德文是多麼優秀的語言，所有的名詞都要分陰性陽性的時候，我就頭暈了。後來只有阿朝他們少數幾個人選修德文。

    我最後隨波逐流選擇日文，其實還有另外一個原因，就是當時的大男生們也開始迷日本偶像。大一時宿舍床頭原本是《藍色珊瑚礁》裡的漂亮寶貝布魯克雪德絲(Brooke Shields)，很快就換成日本偶像電影《水手服與機關槍》中的藥師丸博子(やくしまる ひろこ)。等到小我們兩歲的玉女歌星中森明菜一出場，馬上就換成清純秀麗的Akina每天對我們微笑(蛤？你不信我也沒辦法，但真的是掛中森桑的海報，絕對不是你們想的飯島桑)。

    大一日文的入門老師林阿姨，是位溫柔慈祥的長者，說話不疾不徐，上課就像是在聽故事。有一回教室外面的天氣真好，我們說不想上課要出去曬太陽，林阿姨說曬太陽不行，那就唱歌好了。於是教唱一首日語兒歌《春天來了》(春が來た)，結果全班捉弄她，每次說一起唱的時候，大家都只開口唱第一句，後面就很有默契地全部都停下來，變成林阿姨在獨唱。等到她發覺時，也不生氣，還露出了少女般靦腆的微笑。我們在她的關愛之下，完全感受不到修課的壓力。

    升上大二時，卻整個風雲變色，授課的日文老師換成嚴肅而不苟言笑的柯阿姨，傳統日本阿嬤刻苦耐勞又一絲不苟的強悍作風，在她身上完全展現無遺。後來想想，當年我們對柯阿姨有意見，很可能也是大二之後的日文課程進展到日語文法中最麻煩的「五段動詞變化」部分，柯阿姨的臉色不好看，我們的學習意願也不高，又不時會拿她和一年級時的林阿姨做比較。我們大二時的專業正課已經夠緊張了，沒事她還要來個平常考，別說少女般的笑容了，她每回看到我們要死不活的成績，要擠出一絲正常的笑容都難。有一次考翻譯，同學阿銘整大題被打零分，他去找老師理論，阿姨說題目是直式命題，答案不可以橫寫，依舊堅持扣分，阿銘差點跟她翻臉。

    大二時我在課業上曾經碰到一次非常嚴重的信心危機，但相較之下我對日文課情有獨鍾，在有機、物化、工數這些重課搖搖欲墜的時候，日文仍然是一枝獨秀游刃有餘。可那一年還當真是諸事不順，原以為理所當然的事，也會出現意外來打擊信心。

    大二上的日文期末考，由柯阿姨親自監考。那個期末總共要考11科(你看，居然比高中還多) ，許多同學乾脆選擇放棄日文。才開考沒多久，就能感受到那股放棄的浪潮有多麼強大，因為，放眼望去，已經有一票同學開始夢周公了。考場上，只聽見四處踱步的柯阿姨邊走邊碎念，頻頻抱怨同學們的偷懶不用功，還說如果有女兒(那時我們一致認為孫女可能合適些)，也絕對不會讓她跟這群沒出息的傢伙做朋友云云。

    就在快要作答完成之前，柯阿姨不知何時已如鬼魅般飄移到我右後方站定。由於我素來就有個毛病，不喜歡有人盯著寫字；再者，基於「敵不動，我不動」的原則，很自然地就停下筆來，想看看她老人家到底要幹嘛。就這樣，僵持了一會兒，有一刻，甚至虛榮的幻想著：甚少稱讚學生的柯阿姨，在一群等著交白卷的學生當中突然看見一位奇葩，會不會…

    沒想到，等來的卻是晴天霹靂。柯阿姨突然一聲喝令：「把考卷拿起來！」音量頗大，全班都嚇一跳，連睡覺的同學都被吵醒。接著，只見一個不懷好意的日本阿嬤，趴在桌面上左看右看，一臉的不可置信。但她仍然不死心，再繞到左邊來看了半天，還是沒看出什麼名堂，才終於放棄，小聲地說了一句：「繼續寫。」

    當時，我的心中猛然升起一股前所未有的被羞辱感：怎麼，規規矩矩作答也會有事？

    後來學長告訴我，柯阿姨抓作弊從未失手，而那一次，我讓她顏面盡失。但我心裡想的則是，她拿我當現行犯，那我的顏面何在呢？雖然柯阿姨看來也是自知理虧，想要努力的跟我修好，下學期還找我去參加日語朗讀比賽，但我心中的陰影還在，很勇敢的軟性拒絕了。

    多年以後當我也開始擔任教職，深知尊師重道的觀念已經漸漸式微，學生考試作弊更有千百種理由，而我必須時時銘記在心的是：抓作弊千萬小心謹慎，別自以為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