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年二班的回憶錄(求學篇)
卷三 止於至善
之三、圖書館記事
化工系的實驗大樓位於學校的最北邊，背靠著民族西路，跨越馬路就是舊日的圓山運動場，我讀大學時改建為中山足球場，我們從6樓教室的窗外就能看到霸王球賽。因球場位在松山機場的航道上，足球比賽時裁判的哨音老是被飛機干擾，後來舉辦球賽的場次還不如演唱會和選舉造勢晚會來得多。2010年台北舉行花博時，足球場改裝成展館，從此身世飄零，沒人記得它為何會長成那樣。
實驗大樓的東邊是電機大樓，兩棟大樓的中間有一道小側門，面對著民族西路，平日小門深鎖並不開放。我們一直懷疑那是天子專用的「司馬門」，只有當時的校長林董駕到才會打開。當年大同軍校的作息管制嚴格，每天要實施早點名，家住中南部的住宿生反倒比住首都的同學到得早。常有同學為趕早點名，或是不想繞路從中山北路的大門進入，就直接從側門旁的圍牆爬進來。有一回同學兩么(因為他的座號21)圍牆爬到一半，人還掛在牆頭，旁邊民族西路上剛好過來某政要的黑頭車。前導的憲兵機車隊遠遠看見有人趴在牆頭，疑似「圖謀不軌」，立刻當作現行犯處理。兩么從牆頭被揪下來壓制在地，據說還好當時他穿著繡有校名的制服，要不然就直接上銬帶走了。
那時從圍牆爬進來的好學青年還有第二道障礙需要排除：生輔組的劉教官老是喜歡站在實驗大樓前的交通要道上抓服儀不整。所以不論是從小門爬進來的，還是從大門方向走來的同學，遠遠看到一身軍服的教官在執法，就會自動轉向旁邊的電機大樓，先到大樓裡的圖書館暫避風頭，寧可晚些再進教室。
學校有兩個圖書館，一是大門左側的經營大樓圖書館，而電機大樓圖書館除了大清早躲避教官之用，因為離化工系較近，很自然的也成為我們經常駐足的老巢。
記憶中的中小學時代，大部分的學校是沒有圖書館編制的，課外書籍還要靠家境富裕的同學捐獻，才偶得機會閱讀。等到進了大學的圖書館，驚見豐富的館藏，忍不住天天都想去挖寶。書籍文獻、報刊雜誌，全都引人流連。
記得是某次大考的溫書假，全班超過半數的同學都跑到電機圖書館報到。同學蔡桑神祕兮兮地挖出一本精裝書來翻給大家看，裡面有些圖文居然被人用麥克筆塗黑，有些則用厚紙條貼蓋住。當時的第一個反應是：誰會做這麼差勁的事？
結果是，大英百科全書裡有關中國近代史的部分內容，就像當年尚未實施電影分級制時的部分畫面被噴霧一樣，已被不明人士以粗劣的方式處理掉了。當時同學們還曾七手八腳地把書頁湊到燈下，企圖利用光線把被掩蓋的真相還原。
又一回，蔡桑神奇地又挖出一本原文書，而且這次更厲害了：有幾處數據圖表整個被挖空。同學們七嘴八舌地討論著，那是本工程科技類的學術理論著作，應該沒有政治正確性的問題，怎麼會…？我一邊端詳分明是用美工刀片切割後的痕跡，一邊想著，不是有影印機嗎？需要如此自私的直接挖走嗎？
突然，有一處空洞裡隱約出現了類似正弦波的影像，這才想起前不久在一份報告裡曾經引用過該圖，難怪一直覺得似曾相識。
後來，協助某位教授校稿即將出版的新書時，曾經消失的圖表赫然在列。一開始還有些懷疑，於是拿到圖書館去比對，剪貼在新書原稿上的圖表和原文書上空洞的形狀、大小還真的一模一樣。
還有一則發生在圖書館的小故事，也是不吐不快。
學校位在首都的黃金地段，寸土寸金，校地原本狹小，圖書館的容納量本就有限。大一下學期開始實施「留校8小時」的鐵律，學生在下午4點前未經准假的一律不准離校，遇到空堂或是想翹課的，除了球場，就只能窩進圖書館吹冷氣。因此，圖書館的座位爭奪戰成為每天課餘時間必定上演的戲碼。尤其是大考的溫書假期間，更是一位難求。有一天，課後和同學狂奔圖書館報到，幾乎滿座的閱覽室裡只空著兩個座位，但桌面放置了私人物品。接著幾天也都是如此，而且，據說那裡已成為某「校對」的專屬鴛鴦座。
我可以接受別人在圖書館的閱覽室發呆、寫情書、甚至打瞌睡(如果有陌生的女孩能放心的在身邊的座位上熟睡，我一點都不介意)，但是長期以物占位的行徑，卻讓人無法容忍。於是就在鴛鴦座的私人物品中間留了紙條：「公德心很重要」。
隔天，發現紙條進了垃圾桶，情況卻沒有改善，鴛鴦的家私還留在座位上。
想來道德規勸發揮不了作用，遂決定逆向操作，再留一紙大大的寫著：「這個位子是我家的，怎樣！」。校園裡於是陸續出現負面的輿論。
過了幾天，校對悄悄收走了個人物品，之後也不太出現在圖書館了。
日後兒子就讀中學時，不論是課後輔導還是夜讀，學校都會規劃專區讓他們安心讀書，除了專人巡堂照料，還有熱心的家長輪班，甚至準備點心茶水伺候。他們大概很難想像，上一個世代每逢大考前須要到圖書館排隊搶位子苦讀的慘烈，而那樣的戰鬥氣氛，還會一直延續到大學。而求知不易，求真相更難，許多當年不能見容的圖文，如今透過網路已是唾手可得。當初那些專責塗抹遮掩的人，或是下令耗費人力物力以執行鴕鳥愚民政策的人如果還在，心中不知作何感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