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年二班的回憶錄(求學篇)
卷三 止於至善
之五、鴻雁捎書
「想不想吃粽子啊?可憐的孩子,有家歸不得…星期四早上七點四十分,在310站牌(往士林方向),會有人提著粽子等著你…」
這是大二下學期,班上在基隆情人湖舉辦自強愛國聯誼活動時認識的美眉寫給我的限時信。信中提到的日期是1983年6月16日星期四。沒有郵誤,我的確在那個日期的前一天收到了信。只是,寫信的美眉一時情急,只交代了「310站牌,往士林方向…」,換作是你,該怎麼辦?
等等,在思考這個問題之前,你得先把時序拉到35年前。上個世紀80年代,沒有智慧型手機,甚至連老人機、大得像水壺一樣的黑金剛手提電話都沒有,而顯示型無線電呼叫器(就是B.B.call)也還要再等5年才會出現,那時我和美眉才剛開始通信,還沒要到她家裡的電話…
怎麼樣,有解嗎?
收信的當下,先有些興奮,後則是不知所措。興奮是因為那年的端節挨著期末考,沒法回家過節,有美眉願意送粽子來,那還不小鹿亂撞。但問題是,小鹿該到哪兒去撞呢?美眉家住板橋,310公車自板橋開到士林文聲學舍旁的總站,她每天要搭這班公車到士林上學,估計信上說的「310站牌」只有兩個可能:不是大同公司站,就是士林銘傳站。
早上七點四十分,正是通勤的尖峰時刻。選前者,要面對眾多大同寶寶的目光;後者則是要被銘傳姊妹們包圍(那時銘傳還是純女校)。我認為當時兩人的交情還沒好到能讓美眉願意中途下車,隻身面對大同寶寶們的怪異眼光,然後再多搭一趟公車去上學。於是最後選擇了一大早騎著單車到士林等粽子,不是,等美眉。
最後是,一顆粽子也沒等到,還誤了第一堂課。而美眉,則是傻傻地又拎著粽子到學校,然後把粽子都分給了同學。
只能說,我的大學時期還沒脫離石器時代,魚雁往返仍是重要的聯絡管道。碰到緊急情況,沒有快遞和宅急便,寫限時信還得擔心郵誤,誤了軍國大事終生幸福。而在那樣一個有嚴重通訊障礙的年代裡,大學生的校際郊遊舞會、露營烤肉等等自強活動照樣辦得上氣不接下氣,行程滿到吐,至今想來還是匪夷所思。
印象中,大學之前少有寫信的經驗,可一住進大一新生宿舍,立刻被賦予寢室聯誼的投石問路重任,負責寫信邀約。國中時雖然聯課活動參加的是「硬筆書法」,但只顧注意女同胞,也沒寫出什麼名堂,一直到大學時的手書都還很弱。再加上和尚廟住久了,已經忘記怎麼跟女生打交道,所以一開始寫信試探,處處碰壁自可想見。那回被女方放鴿子的事件(詳見第一章之五),說不定也是因為我的信寫得太遜,也或許是郵誤所造成的。本著大學之道在明明德,在追求真理,未達至善絕不甘休的精神,無論如何都要努力改善劣勢。
郵誤的問題,可以改用限時信和內線操作;邀請函的內容,也可以精雕細琢;至於手書字跡,還好學校有交不完的報告和學習日記,可以天天練習。另外還有一個絕招,就是包裝了。那些年幾乎每個學期在國際學舍(原址現已改建為大安森林公園)都有書展,展場一圈巡視下來,嫌書太貴買不下手不打緊,漂亮的信封信紙才是重點。經過戰略調整與精心包裝之後,校際出擊的成功率果然大幅提升。
那年頭的書信往返還存在著嚴重的性別歧視,男生寄給女生的信件,信封信紙可以風花雪月,可以清爽,可以優雅,但就是不能有香味,據說會引人反感。但女生寄來的信,若是帶有淡淡的幽香,則勢必造成男生宿舍的大轟動,收信人不知道有多神氣哩!通常還可以從收信狀況來判斷通信雙方的親疏關係。如果男生收到一封用的是標準信封,從筆記本撕下來暫代的信紙,開頭還稱「某某同學」的信,表示這兩人還早得很;但若開始改用成套有圖案的彩色信封信紙,信紙採用各種不同的花式摺疊法,封口處還要加上一枚愛心貼紙,則表示這兩人已是前景一片光明,大有可為了。
不論團體活動或是個人交流,以書信相約最怕詞不達意、交代不清。大二時得知小學同學阿娟就讀隔壁女校的訊息,兩人相約見面敘舊,結果約了三回才見到面。第一回她約我在家專校慶時會面,大概是擔心人來人往會錯過,特地改約在外面北安路上的大直派出所(還是多年不見怕我變成了壞人?) 。那一回兩個人都到了現場,卻硬是沒見著。後來她說我沒有「準時」到,她只等了兩分鐘。我則覺得她不是因為害怕而失約,就是我已經帥到她不敢相認(怪了,怎麼連我自己都很想吐?) 。
第二回我約她到大同軍校門口見面,結果那天下著雨,我枯等了一小時也沒見到人影。隔天收到她的回信,說了兩個重點:一是她收到信時約會的時間已過;二是哪有人約在清明節碰面的?至今我還想不明白她後面這句是什麼意思。第三回,多年不見的老同學才終於會面,因為她在信中飭令:「五月二日星期一晚上8點整,面對家專校門左手邊的門柱,站著別動!」
看起來,現代人託鴻雁捎書還是別故作浪漫,把重點講清楚比較重要,可有時白紙黑字寫得太清楚也未必是好事。那時我們流行一個笑話:男女兩校人馬相約在台北火車站的「火」字下集結出遊,等到了現場才傻眼,火車站前人頭鑽動,面對車站左右側樓上各是「光復大陸」和「莊敬自強」,抬頭一看,主建築上方「台北車站」四個紅字,正中央還站著國旗,哪來的「火」字?
現在的小朋友們不懂寫信的好處,少了練字的機會不說,「火星文」用多了,錯別字連篇,將來連自己的小孩都教不了。更重要的是,許多事當面說不了,也說不好,透過筆談可以化解諸多尷尬。至少至少,在我們這個世代,工學院的男生如能以一手好字寫出文情並茂的情書,應該也算是一種優勢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