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年二班的回憶錄(求學篇)
卷三 止於至善
之六、一個男工的故事
小時候,老爹總是會說:「不好好用功,將來只能去做小工。」他們那個世代,在極度艱困的環境中要拉拔一大家子奮力向前,自然是希望下一代脫離窮困,對於從事勞力工作的藍領階級,應該也沒有歧視的意思。
1979,我高二那一年,張蜀生執導了一部電影《一個女工的故事》,以高雄楠梓加工區為故事背景,藉由三名女工的不同際遇,勉人奮發向上,確實挺有勵志效果。那時讀書讀到腦袋快要「秀逗」的我,就曾經幻想要像片中的秦祥林,努力考上大學,畢業後進工廠就可以認識像陳秋霞那樣漂亮的女工。結果,大學是考上了,但還沒認識女工之前,自己先做了男工。
大二暑假有一門「工廠實習」,必修,必須在工廠待滿8週。讀大同軍校的好處是連實習的工廠都已安排好,我和家住桃園的同學隆哥、阿文他們選擇了位在八德的中華映管公司。期末考剛結束,還來不及回家,就先收拾簡單的行囊住進華映的員工宿舍。才剛報到就通知我們休假兩天,傻傻的還以為公司福利超優,居然週休二日,結果是遇上公司和海關盤點,是根本沒人理。
正式開工那天,製作名牌,領了藍色襯衫,就直接帶到生產線上,立馬成為名符其實的藍領階級,只差沒領薪水。我們的正式名稱是「實習生」,既然是「生」,乖乖的修完那一個必修學分就是,就別計較什麼薪水不薪水了,畢竟經驗和知識無價嘛!可實際上崗之後才發現,這「生」的身分還真是挺尷尬。
當電視還在使用電子槍式映像管的年代,華映公司的顯示器產量曾是全球前三大,也是將台灣推向「顯示器王國」世界舞台的重要推手。那年的工廠實習,我和同學阿牛、阿星、阿俊和阿傑五個人被分配到製造黑白映像管的單色廠實習。開工第一天,我就被扔給一名「著幕製程」的現場技術員坤哥,還沒自我介紹之前,就看到他笑嘻嘻的跟旁邊正牌女工,呃,女作業員搞笑,說他找到接班人了。著幕製程是將映像管(陰極射線管,Cathode ray tube, CRT)的顯像屏幕端,先以稀氫氟酸蝕刻清洗,再將螢光粉以濕式製程附著在屏幕上,形成一般我們所稱的「螢光幕」。我的工作是監看生產線上螢光粉著幕時的水溫是否正常,就是兩眼一直盯著溫度計,掉出容許範圍就喊人來解決,可無聊了!
你說這樣的工作,需要浪費一個大學生的人力來做嗎?那時大約每兩小時就會有品管課的小姐過來抽查水溫,結果我上一趟洗手間回來,水溫莫名其妙飆高,品管小姐毫不客氣的開了檢討單。後來我看到坤哥在「檢討原因」那一欄寫下:實習生經驗不足。嘿!我哪是他的接班人,根本就是替死鬼。坤哥看我一臉不高興,私下跟我陪笑臉,他說那一陣子水溫總是起起伏伏,還沒找出原因,但照實填寫的話考績會出人命,反正我們實習生不打考績…
第二天來了一位畜長,哎呀,寫錯了,是處長。大官出巡非同小可,只見他所到之處寸草不生,哎,又寫錯,是草木生輝。正是官大學問大,每個地方他都挑得出毛病來,只有幾個不怕死的實習生不太理他。處長大人一看有人膽敢不哈腰恭迎,大概覺得顏面受損,先是大聲喝斥:「你們哪個單位的?」一聽是軍校正期生,老董的子弟兵,原本想說的話又吞了回去。想了一下,照樣打官腔,他叫阿傑不要在生產線看書;叫阿星不要記筆記,說那樣不像在工作;至於我,專心看我的溫度總沒有話說了吧,嘿!他想了半天,終於蹦出一句:「誰讓你搬椅子來坐的?」
其實,實習生的處境好像是知識青年下放工廠勞改,既沒工資又沒福利,廠方也知道我們是過客,來去匆匆,太貴重的設備不放心讓我們碰,太複雜的製程是商業機密也不能教,剩下來能做的,老實說比一般作業員還不如。而且我猜工廠實習這事,只有高階主管參加總公司主管會報時被「告知」,低階主管員工自己的事都忙不完了,根本還沒想好要如何招呼這些毫無技術可言的實習生。但不管怎樣,那位處長發過飆之後,我們的實習內容有了改變。
隔天重新宣布任務,要我們輪流到不同的生產線製程去觀摩,還說要寫心得報告,說得煞有介事,就差沒恐嚇說要考試。但那時的映像管製程除了著幕、烘焙,其他都是自動化,該學能學的沒幾天就滾瓜爛熟,很快就無所事事,只好每天都窩在化驗室裡吹冷氣,聽負責配螢光粉的小妞說心事。然後,據傳台北總公司的兄弟們已經開始自動放生,於是我們也同步進入耍廢階段:每天打卡上班之後,留下一人輪值,其他人都溜回宿舍放暑假。有事,輪值的同學要負責打電話到宿舍示警,還要負責幫所有的兄弟打卡下班…
我們的耍廢模式是這樣的:打卡上班之後,要藉故分別疏散,回到宿舍之後,有的洗衣,有的睡回籠,我通常直接走進宿舍唯一有冷氣吹的文康室看書。那時的文康室裡只有古龍和瓊瑤,我因為荷爾蒙失調已久,於是開始跟瓊瑤阿姨交流。先從《煙雨濛濛》看起,然後是《一簾幽夢》、《我是一片雲》、《一顆紅豆》、《金盞花》、《聚散兩依依》一直看到《問斜陽》。雖然阿姨的小說不外乎挑戰階級、生理心理障礙、社會背景等種種愛情界限的浪漫神話,明知荒謬得可以,反正閒著也是閒著,還是一本接一本猛K。下午等到哨兵傳來解除警報訊息,便換上運動服,從工廠出發往周邊大湳地區的田間慢跑,有時甚至跑到廣福路的民和戲院看5點場電影,再回工廠吃晚飯。
如此相安無事大半個月,其間警報也只響過一回。那天同學阿星打電話來傳訊,只說了一句:最大尾的來了!我們都以為是聞名已久的林總來視察,以最快的速度分別從單色廠的不同側門溜回化驗室,結果是班導文進仙帶了西瓜來探班。阿導問我累不累,我回他還好,就是眼睛有點痠。大家會心一笑,那痠可不是因為看溫度計,而是因為瓊瑤阿姨。
後來公司主管們大約也發覺好久沒見到我們,很是想念,於是又出了個主意,要我們把映像管的製造流程作成海報。我們這一隊負責單色廠,隆哥阿山他們負責彩色廠製程,我們有事做,主管們也不用再擔心督導不周的內疚,就這樣一玩就是半個月,最後完工的海報就張貼在員工餐廳的入口牆上。原本我對自己的海報很有信心,可每回見到餐廳人來人往,有人停下細看的,都是隆哥他們的海報。仔細觀察,他們也不是看海報內容,而是隆哥他們畫的機器貓小叮噹。
那年8月,工廠實習的刑期服滿,公司最大尾的林總終於露面,還辦了惜別會,每人送一把刮鬍刀當做8週刑期的工資,還要每個人都上台去表演餘興節目「心得報告」。華映是大同的子公司,林總是林董二房次子,人稱B2,我們實習的時候他才剛接掌華映,連話 都說不清楚,林董派了學校電機系一位許教授掛名副總,來陪公子練兵。我的「男工初體驗」結束的那一天,林總給每人一封期勉的公開信,雖然是影印之後再加寫上我們的名字,我猜原稿應該是他自己寫的。因為信尾的署名居然用了林xx啟,「啟」是用在信封請收信人拆封的意思,想來富二代年紀輕輕就可以當總座,應該不曾自己寫信吧!而我輩弱勢族群,乖乖從男工歷練起,也沒什麼大不了。
那年,長得不像秦祥林的男工,沒有好好上工,也沒有遇見陳秋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