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三 止於至善
第三章 大三,1983-1984
結束
作詞、作曲/李宗盛 原唱/鄭怡
你對我說,你好寂寞
我知道,我明瞭
我問你,你要什麼
怎麼做,你可曾知道
每一個夜晚,每一次分手
總是沒有淚水,沒有盡頭
你到底要什麼,你從不對我說
難道就是這樣的結束
1981年,台大歷史系的大女生鄭怡因為演唱蘇來為台灣民謠歌手陳達所創作的懷念歌曲《月琴》而一舉成名。1983年,後民歌時期,鄭怡轉往流行樂壇發展,剛開始並不順利,製作人侯德健專輯做到一半就投奔「祖國」了。鄭怡原本心灰意懶,準備赴美進修,當時的拍譜唱片臨時找來木吉他的李宗盛接手。現今樂壇的大哥大,當時還是初出茅廬的「小李」,邀歌還要看人臉色,據說好不容易磨到一首馬兆駿的《走一個下午》,馬爺怕他搞壞名聲,只願用戈登的化名。所幸後來用了新人小蟲的《小雨來得正是時候》,灑狗血的泣訴方式頗合當時年輕人的脾胃,連續13週蟬聯「綜藝100」流行歌曲暢銷排行榜冠軍。
專輯之中有李宗盛為鄭怡寫的《結束》,如泣如訴地演繹愛情的空虛寂寞,不僅從此樹立「李式情歌」的風格,也成功將鄭怡推向流行歌后的地位,傳言兩人也順手談起戀愛。有趣的是,《結束》一曲不僅預告了戀情的不得善終,也因為一則廣告造成舉國轟動。據說當時某除臭劑的製造商是唱片公司老闆好友,情商在克異香治狐臭廣告中用了《結束》當背景音樂,居然效果奇佳,接著好長一段時間大家在校園活動的表演節目都要模仿廣告的橋段:三個人在公車上拉著拉環,中間那人表情尷尬,兩旁的人一手拉環一手捏鼻,然後配上歌詞「你對我說,你好寂寞,我知道,我明瞭…」。
1983年,中央社率先啟用中文電腦發稿;耗資七億的淡水河關渡大橋正式通車啟用;本島全面查禁電玩,原領有執照之電玩一律撤銷許可禁止營業,電玩於是轉入地下;新聞局對3家電視台的綜藝節目採取先審後播;中視由民歌手趙樹海主持的益智節目《大家一起來》造成轟動;棒球名投郭源治和高球獎金球后涂阿玉分別榮膺日本年度男女最佳運動員。
那一年,海峽兩岸的互動突然變得頻繁。大陸抗議荷蘭與台灣通航,抗議美國泛美航空復航台灣是在製造兩個中國;台灣則不承認英國與中共的香港問題談判。至於民間就更熱鬧了:3月,大陸公費生王聲遠投奔自由,自美來台;4月,大陸工程師潘公一投奔自由,自港抵台;台灣陸軍輕航空少校分隊長李大維駕駛U-6A型偵察機由花蓮飛抵福建,投奔「不自由」;5月,卓長仁等6名大陸青年劫持民航機至韓國投奔自由;6月,民歌才子侯德健赴大陸尋找音樂創作的自由,《龍的傳人》在大陸獲得了解放,而蘇芮《一樣的月光》專輯中的《酒矸倘賣無》則失去了自由;8月,中共空軍上校孫天勤駕米格21戰鬥機飛抵南韓投誠;11月,中共飛行員王學成駕米格17戰鬥機飛抵台灣投奔自由…
之一、非關救國
那些年,許多的青年學子似乎都有個救國夢,此夢卻非關救國,而是和現今在所謂轉型正義大旗下被打為「附隨組織」的「中國青年救國團」有關。
救國團的前身是1950年由大學生所組成的「中國青年反共抗俄聯合會」。1952年的青年節,老蔣杯杯發表告全國同胞書,決定成立「中國青年反共救國團」,號召全國青年大結合,展開救國運動。由老蔣杯杯親自擔任團長,小蔣杯杯是CEO,主要的工作自然是關乎政治、思想和防範敵人滲透什麼的,所以機構隸屬國防部總政治部。到了1970年代,政府已經不再開口閉口「反攻大陸解救同胞」了,光喊救國也吸引不了青年人的興趣,於是救國團改由李煥接任CEO。之後,透過辦理寒暑期青年休閒旅遊、留遊學等活動,融入各大專院校暨高中職,從此救國團反而進入發光發熱的全盛時期,綠底、紅條、青天白日的團旗代表的是挑戰、趣味和交友。
那個時期,救國團雖然已不隸屬國防部,但有行政院頒布的「籌組原則」,還有黨政高層的默許背書,因而可以承辦許多其他組織所不敢辦或不能辦的活動。 例如需要軍方配合的虎嘯、力行、魯啦啦等戰鬥營,或是上山下海、深入管制區的各種縱走、健行。青年活動中心、山莊、基地更是一個接一個出現在原本只有老蔣杯杯可以獨覽的景點上,也難怪當時被現代科舉制度戕害到腦袋快「秀逗」的青年學子們要趨之若鶩。中學時我們對救國團的認知就是:可以去別人去不了的地方,唱別人不敢唱的歌(台語的團康歌曲),跳別人不能跳的舞(包裝在土風舞裡的社交舞),和遇見別人遇不到的異性朋友。尤其是最後這一條,直讓我們口水從高中一直流到大學。
只能流口水的原因很多,大多數的人可能和我一樣是經濟因素,其次是有興趣的熱門營隊通常僧多粥少,總是向隅。於是從高中看到同學二麻子到小格頭力行營區參加戰鬥營,一路羨慕到大二暑假,終於才有了救國的機會。那時在校擔任土風舞社長的同學阿文來招兵救國,說是由學校社團名義推薦可以請公假。想到暑期工廠實習應該挺苦悶,便咬著牙報名了。
當然是要咬牙,因為救國一周,需要納貢1230大洋,大約要挪用我當時近半個月的伙食費。念及國家,喔,還有同胞,都需要靠我來救,怎麼也得委曲求全。
1983年7月中,我拋下還在工廠實習集中營煎熬的同學們,隻身前往位於新莊恆毅中學的土風舞輔導人員研習營(土輔營)。土輔營和康輔營(康樂人員輔導研習營)都是由台灣土風舞的先驅張慶三老師在救國團工作時所創立,不僅帶動國內土風舞的風氣,也造就了諸多能歌善舞的活動高手。當時同學阿文並沒有交代學舞教舞的任務,而我的想法也很簡單,就是想去看看大家都是怎麼救國的,並認識些新朋友。報到那一天,我看到極度陰盛陽衰的場面,就知道不必救國了,大約只剩下交朋友的任務。
那一年,原本是兩梯次的營隊不知為何合併舉辦,分成8小隊,每一隊近30人。女隊員從正式的土風舞教師到高職小妹妹,一字排開,每天換舞伴都輪不完。一開始大家還挺認真學舞練舞,許多人邊學邊做筆記。第一天是巴爾幹及歐洲舞蹈的回顧,眾人專注而有效率的學習精神,還當真讓人看到一絲「救國有望」的契機。到了第二天的原民舞蹈,大家就開始邊跳邊玩了。
可能也是因為隊員之間漸漸混熟了,發現搞笑取悅隊友比學舞還要重要,於是有人開始邊跳邊竄改歌詞,把「依呀那呀嘿」改成台語的「椅子拿來坐」,我們在底下笑成一團,台上教舞的老師看到大家氣氛融洽,還挺有成就感。到後來,也是因為玩興越大,也是舞步越學越雜,前後互串,已經搞不清楚到底是在訓練土風舞種子人才,還是幼幼班在玩唱遊。
有一堂教以色列舞,大多數人看來都荒腔走板,老師發現台下窸窸窣窣,還有人在聊天,當場抓狂。之後的鐵扇舞和韻律舞,場上更剩下不到一半的學員,許多人已經各自帶開,私下聯誼去了。
相較於白天課程的每下愈況,每天晚上的晚會活動則精彩得多。隊舞競賽、鄉土之夜、化妝舞會,每天有不同主題。白天一條蟲的各路英雄花招百出,各顯神通,毫無冷場,就是小隊之間換場時也都還有戲。有一隊進場的速度稍慢,就看到司令台中央的觀眾席上傳來「12345,不想看屁股」;靠左側的馬上跟進「1234567,我們等得好生氣」;然後換右邊觀眾接龍「123456789,到底還要我們等多久」,眾多小女生們則紛紛對著帶頭隊呼的輔導員投以仰慕的眼神。
最後一天的惜別之夜,營管幹部說要驗收成果,抽點學員上台隨機播放之前教過的舞曲。唱名時大家緊張兮兮,被叫上台的也多半跳得很「落漆」,然後音樂嘎然終止,輔導員們推著大型蛋糕出場,全場跟著齊聲唱起生日快樂歌,原來是幫當月壽星慶生。恍然大悟之餘,同樣的點子很快就會複製到隨後的校園自強活動之中。
至於交友嘛,因為陰盛陽衰的關係,我每天晚上要負責當志工,聽不同的女隊友說心事。師專的小黃,雖然看似活躍,內在卻有出世的念頭;師大的小王,國中和我同校,一整個晚上跟我抱怨化學系有多難唸;護專的小劉,看到我的字覺得似曾相識,原來先前曾和我們班聯誼,同學阿村寫信給她,信封上的抬頭老覺得寫不好,曾經找我捉刀代寫過幾回。最後一夜全隊溜出去夜市吃冰時,新埔工專的小施眼眶泛紅地問我(們),真的捨得就這麼散了嗎?…
蛤?學了什麼舞?
喔,喔,對了,我是去學土風舞的。
大三上學期,軍校和台北護專聯合舉辦社團迎新,阿文問我是否學了什麼新的舞曲可以上台表演,為了證明我真的只是去營隊學舞,於是建議了有點難度的德國農民舞。我和同學葉桑及兩位學弟穿著吊帶短褲,四位北護美眉穿著蕾絲長裙,當歡樂的樂音接近尾聲時,男女相間要互相搭著肩膀就地旋轉,然後像「空中飛椅」一般讓女生騰空飛起。原本期待觀眾發出Wow的讚嘆,結果帶頭的學長暑假顧著救國救民,學舞不精,剛開始就是飛不起來,Wow變成了HaHa;等到最後的大轉輪,終於讓美眉們都順利飛起,觀眾席傳來的卻是Oh…
1989年李鍾桂擔任救國團主任,花了8年時間才將團名裡的「反共」二字拿掉,成為現今的「中國青年救國團」。據說後來阿輝總統還出過餿主意,要改成「中國青年慈善團」。你看,前有中國,既不反共也不救國,活該被打成附隨組織。而當年一心想要救國的青年,在營隊惜別女隊員哭得淅瀝嘩啦,男隊員信誓旦旦要「一季一聚」的同時,才願意承認,此事真的非關救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