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三  止於至善

第三章 大三,1983-1984

之二、九品芝麻官

    同學洲仔曾經三度遊說我競選學生幹部。第一回是在大二上,我正處在學業的信心危機中,他卻鼓勵我出馬角逐實習廠長(就是一般學校的學生會長)。我想都沒想就直接拒絕。一來無心,二來無力。接著他又勸進,要我選班代。「難的不想,簡單的總可以了吧!」洲仔這麼說,讓我猶豫了一下,最後自知沒什麼領導才能,還是婉拒。

    大二下學期,我好不容易走出信心危機,洲仔又來了。這一回他更積極勸進,要我選系代。我一直都覺得洲仔的心智年齡比我們年長好幾歲,分析事情冷靜客觀,說詞鞭辟入裡難以反駁。他說大學不能只會死讀書,擔任幹部磨練人際關係,大學之道才能臻於至善,說得頭頭是道,還一再強調他會鼎力相助。我大約是戀愛學分修昏了頭,一時迷了心竅,居然被他說服。

    依照慣例,系代選舉是由即將升大三的班級推出候選人,洲仔拱我出來,同學們果然不放心,最後洲仔自己和祺哥也同時被提名。

    那時系上的選舉沒那麼複雜,不用插旗,甚至海報傳單都不用,直接到各班去吹牛五分鐘就完了。我們在自己班上因為各有支持者,說了也是白說,可以直接跳過。真正到各班去拜票的時候,我其實已經後悔不該這渾水,心裡於是盤算著:祺哥原本就是大四學長那一掛,而洲仔平日和學弟廣結善緣,都比我有人望,我就當是湊熱鬧陪他們過個水就是了。可人算不如天算,說是政見發表,我在前面擺爛簡單講,他們兩位老兄跟在後面擺得更爛,連講都不講就直接請大家把票投給我,當場從候選人變成我的助選員。

    就這樣,大三下學期我接在同學蔡桑後面,莫名其妙當了系代。

    按理,學長規學弟隨,就這麼個芝麻綠豆大的官,學長在交接時輕描淡寫地說:「把系費花完,時間到了就交接走人,沒什麼大不了。」事實證明,可能我真的不是當官的料,別人做得輕鬆寫意的事,到我手上好像都變得窒礙難行。

    上任之後,首先碰到的是全國化工盃球賽。學長經驗傳授:「很簡單啊,跟學校請公假,帶隊去比賽就是了。」那時我們的系老闆楊夫子是位一板一眼且陰晴不定的學者,我也知道職務上會有許多行政流程要和系老闆打交道,於是在學期初的雜誌研讀(後來叫書報討論)硬著頭皮選擇系老闆當指導教授,希望能拉近距離打好關係。結果是完全無效,也不知道是前一年學長們請公假出去比賽,害系老闆被學校高層數落,還是根本我就被學長晃點,反正就是公假的簽呈送到系老闆面前,我就立刻被打槍。為此,我三進系老闆辦公室,跟他解釋各班週末課程概況,強調那賽事我們連年奪冠,如果中斷十分可惜什麼的。

    第一回,老闆皺著眉說會影響正常上課;第二回他很生氣的回我:「這種簽呈誰簽了誰就要挨罵!」要我直接拿去給當時系上正在兼訓導長的江夫子簽;第三回,他根本就不想再聽我說,直接在簽呈上寫下「課要調好才准去」七個大字。於是我也開始抓狂,把系老闆御批後的簽呈直接張貼在系公布欄。依照現今職場的說法,不僅陷長官於不義,也證明自己的無能。

    19843月,大專化工盃在北帝大舉行。大同軍校的課程原本就滴水不漏,要調課如同癡人說夢,連同之前我去參加領隊會議以及當天比賽的選手都是以翹課或事病假的方式與會,我成了灰頭土臉的帶隊官。又碰上開幕當天下大雨,我和當初的抬轎人洲仔在各個球場之間遊走打雜,隆哥和鹹魚他們的排球、阿星和學弟副系代的羽球還算正常比賽,足球場最悲慘,簡直就像在打水球,同學阿維還掛了彩。那天我們在杜鵑花城合力表演風雨生信心,真不是普通的狼狽。

    接著上場的是系刊的編輯。上一屆學長的說法是:把稿件收一收,找間印刷廠印出來就好。有了化工盃的經驗,我不免懷疑學長說這話要不是強調他很厲害,就是連交接都不用心。因為接手之後才發現,不僅稿件難產,還得拉廣告貼補家用。

    稿件部分,以往一半是師長邀稿,一半是大三雜誌研讀課同學們的期刊論文報告。師長的稿件得看老師們的心情和催稿同學的磨功,而期刊報告則更是要學期末彙整到指導教授手上,等到教授們一一批閱認可之後才能放行,也就是說,等系代任期屆滿下台一鞠躬了,系刊通常還沒個影。

    大三下學期大約是粽子節前,眼看著稿件遲遲進不來,我和系刊總編鄭桑還是很無奈的先開始尋找印刷廠。到了暑假,大家開始工廠實習,系學會更是變成了一人公司。我一邊應付實習,一邊繼續催稿,還要抽空借了系老闆的大同公司通行證,到各分公司、子公司去拉廣告,寫信跟國外的學長募款…

    後來想想,並不是同學們不幫忙,而是我自己的領導統御出了問題。第一次和鄭桑到金門街的華鈴印刷廠校稿時,美編阿枝就嘲笑我:「你們系上都沒人啦?」隨後大半個暑假,留在學校實習的同學和學弟幾乎都被我拉過公差,協助編輯和校稿,到後來大家一看到我出現,就會先說肚子痛要跑廁所。

    大四上開學的第一週,我們一群人擠在導師辦公室裡欣賞自己一手催生的、剛出爐的第12期系刊。單單封面觸感和燙金字就足堪告慰大半學期來的辛勞,上一屆的班導師煌爺走過來瞄了一眼,說了一句:「需要搞得這麼花俏嗎?」,轉身又對著班導養的小鳥大聲喝斥。

    系刊分送給系老闆和系上師長時都沒問題,唯獨D夫子一臉不高興。他說是最早交件,我們卻漏刊了他的稿子,然後開始跟我細數系上老師的資歷,說得咬牙切齒。原來,他最在意的還是系刊中師長簡介的排名位置。之前拿給系老闆和導師確認時,都說沒問題,可當下我卻被批得啞口無言。

       那一年,我高票當選芝麻小官,無涉才幹,也非眾望所歸,實在是沒人願意下海。我當選之後,腦袋才稍稍清醒,問抬轎的洲仔:「你明知同學們一定會拱你,所以才會先慫恿我出馬,對吧!」他神祕一笑,說我想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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