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三 止於至善
第三章 大三，1983-1984
之三、六一二高地
大一國文老師鄒夫子喜歡講古，一個學期下來，「大學國文選」沒上幾課，「三國」卻已經講到「失空斬」，而「612高地」的大名也是首得自他老人家口中。
那時候，我們還是懵懂的大學新鮮人，鄒夫子大約是要提醒我們專注學業，總愛調侃學長們，說他們荷爾蒙失調，老是奔襲612高地，誘拐包奶奶的女兒們。聽了幾回之後才弄明白，612高地指的是銘傳商專，包奶奶則是銘傳的創辦人。包奶奶據說是北宋名臣包拯的後人，1956年和夫婿李爺爺申請設立女子商業大學被拒，隔年只好改設女子商專。此遭遇其實和當年的大同軍校挺相似，林董一心想創辦的是男子工業大學，即便後來政商一把抓，做到台北市議會議長都無法如願。
最初聽到鄒夫子提及612高地，還以為是銘傳校地在軍事地圖上的名稱，後來才知道真正的612高地指的是鳳山陸軍官校旁的鳳凰山，標高612公尺，官校的入伍生都要在高地上操練體能戰技和射擊，折磨得死去活來，脫胎換骨之後方能鍛鍊成鐵錚錚的革命軍官。由於大同也自比軍校，鄒夫子把位在圓山山麓的女子商專比喻成官校生無論如何都要攻克的612高地，倒也不無道理。我入學那年，學校還沒開始招收女生，想想在公車短短三、四站的距離處便有一間純女校，怎能不叫人荷爾蒙失調。
儘管鄒夫子老是拿612高地來嘲諷大同寶寶莽撞的戀愛學分，我們在學長的傳承下，也漸漸能體會為何兩校的學生交流可以如此頻繁。倒不只是因為「距離相近的男女校容易擦出火花」那麼庸俗的理由，商專之所以會變成學長們戲稱的「新娘學校」，我想除了地利之便，至少還有幾個原因：其一是我們都在現代科舉的風頭浪尖中險些陣亡，比較沒有門戶的歧視；其二是大家都規定穿制服，一式的白襯衫，怎麼看都應該是同一國的。
再則，自外地流浪到首都來打拼的學子占多數，大家很快就能在茫茫人海中找到同學、同鄉、同是天涯可憐人，然後集合結社，共組溫暖的小團體。像是竹友、中友、南友、雄友這些兩校共組的校友會，沒事就在比賽辦聯誼活動，人數不足還可以相互串場支援，充當榮譽校友。大一才入學沒多久就收到一本竹友會的通訊錄，商專七科配軍校五系，我們戲稱是「七俠五義」，你說感情怎麼會不好？從此迎新送舊社團聯誼，還是園遊會慶生趴，只要缺人就向612高地呼喚，而姑娘們也真夠仗義，很少會聽到「怎麼又是大同」之類的抱怨。
可能也是因為關係緊密，雙方交流成為家常便飯，我們很快就習慣穿梭於藍綠身影之中(商專的三專和五專分別穿著藍色和綠色外套)。大二時我外宿在士林，跟612高地的姑娘們共用同一個生活圈。由於軍校的長假都習慣性比人家短，所以當商專早早放假或晚晚開學，我獨自徘徊在不見藍綠身影的士林夜市時，心中總會有數不盡的落寞和不自在。
說來不敬，當年學長口中的新娘學校其實還有另一間女校，就是在圓山另一邊的實踐家專。因為地理位置，我們後來習慣把612高地改稱「山西」，家專則成了「山東」。1950年代，前副總統謝杯杯曾向當時的陳誠副總統建言由國家建立三所專校，後來由政府設立了體專和藝專，謝杯杯則親自擘劃創建了台灣第一所家專。草創時只有家政科，後來陸續增設民生經濟相關科系，我讀大學時已改名為實踐家政經濟專科學校。
家專位於大直地區，從軍校搭公車也大約是5站的距離。兩校學生的交流雖說頻繁，可後來漸漸發現家專的姑娘似乎不太喜歡和軍校的名字放在一起。最初以為是不喜歡我們開的玩笑，因為公車往大直方向會先經過忠烈祠才到家專外的大直派出所，我們便戲稱家專是「忠烈之後」。後來系上和家專力行學社合辦模仿電視節目《挑戰》的活動，我們悶著頭向前衝，很快就把家專、甚至學長的隊伍打趴，學長們不以為然的提醒我們：「忘了理想啦？搞不清楚情況！」原來學長說的是那年頭大家很喜歡掛在嘴邊的「實踐大同理想」。
第二年我們就學乖了，把男女生混合編隊，不論哪一隊勝出都皆大歡喜。理想未必實踐，但把「實踐大同」擺在一起，總有一點淡淡的、莫名其妙的成就感，可女生就不大樂意了，沒事就要和軍校綁在一起，這時候如果有人再以「家專學生學有專長，適合做新娘」甚至牽扯到「新娘學校」什麼的，她們就更火了。
新娘的稱呼太過沉重，也有臉上貼金的非議。那些年佛心善待大同寶寶的女校，還有隱身西門鬧市的台北護專。
北護的前身是台北醫事高職，1963年與省護專合併，我大一那年改制國立。第一次和護專美眉接觸是在大二時兩校的大陸問題研究社交流活動，我上了同學隆哥阿緯他們的賊船，一同穿過西門町那條黑街，到達護專之後才知道那天是《苦海餘生》和《來自地心》二書的心得討論會，我連書皮都沒見過，只好搶著當紀錄。後來送走與會的教授教官，他們玩起團康活動，我才傻傻的醒悟：那些書有沒有看，真的一點都不重要。
後來兩校合辦了一次盛大的社團迎新，就是我代表土風舞社跳農民舞差點飛不起來的那次。然後是接連幾回的陽明山春秋季大露營，還會模仿景美女中的《小小校歌》把美國民謠《驛馬車Stage coach》配上中文歌詞當作營歌，男生唱：我有個她，美麗風華，人人都說，護專之花；女生唱：我有個他，瀟灑多情，人人都說，大同寶寶…那時的活動模式大都由阿權和阿潘帶團康，偶爾需要我的破鑼支援音樂，有一回大約是大家玩「大地闖關遊戲」玩上了癮，大三暑假時又揪了原班人馬去畢業旅行，感情可好的咧。
1990年，山西的612高地升格為管理學院，開始招收男生；而山東的家專更早在1985我大學畢業那年即開始兼收男生；1986年，內江街的北護也將校地遷往北投。想著時移事往，繁花紛飛，現今的學弟們不知是否會有生不逢時的缺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