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三 止於至善
第三章 大三，1983-1984
之四、公車散記
1983年12月10日星期六，天氣晴，我騎著在萬華黑市買的中古自行車，一邊在民權東路的車縫中搶時間，一邊思索著到學校之後要趕緊利用「單元程序」的課堂趕工「單元操作」的作業，就在轉進林森北路的時候，左側一輛搶黃燈過來的公車以一種不可思議的角度駛近。一陣天旋地轉，等我清醒時已經車毀人傷，變形的自行車壓在身上，肇事的公車則已不知去向。後來班導師文進仙聞訊趕來時，同學洲仔已經敲開附近的婦產科診所，找留值的護士姐姐幫我消毒包紮完畢。那一天，一大票的同學翹課來看我，感動之餘，還去申請了學生平安保險，理賠200大洋。
那個年代，首都最早的捷運紅線和藍線還在交通大學的規劃中，大眾運輸還是以密集便利的公車網路為主。我雖然後來上學常以單車代步，但是那些年在公車陣中的衝鋒廝殺經歷，還是讓人懷念不已。偌大的公車廂中，承載的是一整個現代人的世界。
1. 208，大直-南勢角，指南客運
這一路行來當真是驚險刺激，不得不佩服司機老大的駕駛技術和膽識，他能在最後一秒鐘搶過黃燈，能將乘客推到離心力的末端，然後再硬生生的拉回來，能將相互冷漠的人們距離拉近，甚至肢體碰觸也毫無怨言。
眼看著前方民權東路口的綠燈已經開始放閃，不用說，司機像是觸電似的，立刻油門「催進磅」，加足了馬力向前衝。果不其然，路口才過不到一半紅燈就亮了，再往前行，正好擦撞到騎著自行車右轉的男大生。
車上出現了驚叫聲，幾位乘客把頭轉向車窗外，看到有路人向男大生圍了過去，便心安理得的回頭繼續搭他們的公車。司機老大看了看照後鏡，猶豫了幾秒鐘，又接著趕路。沒有人向他提出抗議，因為大家看來都行色匆匆，每個人都在趕時間。
2. 304，故宮-劍潭，中興巴士
很少遇到脾氣這麼好的司機，態度從容淡定，上下車時總不忘提醒乘客小心走，注意台階，等到乘客都站定之後才啟動出發。甚至遇到半路攔車，問明目的地不在此一路線，連聲謝也沒有就立刻轉身離去的客人，他也不生氣。從故宮總站出發之後，這一路上既未見他過站不停，也不會因為塞車而表現出不耐。我在想，自強公車的服務品質果然是提高了不少，下一回公車票價若要調整，公車處應該更理直氣壯了。
此時突然從車廂後方傳來一陣陣難聞的煙味，令人作嘔的程度一聞便知必定是支老菸槍，就是肺部已經泛黑到可以拍戒菸廣告的那一種。這種天氣在密閉的車廂內抽菸還真是缺德帶冒煙。
公車突然停在一處沒有站牌的路邊，正當眾人一陣錯愕，司機很優雅的離開駕駛座走到車尾，很客氣的對大煙槍說：「冷汽車內不可以吸菸，請把菸熄掉，不然我無法專心開車。」
3. 218，北投-台北車站，大南汽車
就像許許多多負笈異鄉的學子，周末上完最後一堂課之後，便如逢大赦一般，還來不及換下一身黑白郎君的制服，拎著背包就匆匆趕著要搭車返家。才剛步出校門，遠遠就見到公車已停在大同公司站牌處蓄勢待發。於是乎，三步併作兩步的迎上前去，好容易敲開了剛關上的車門，顧不得剪卡時司機不屑的眼神，逕自尋找角落喘息去了。
想著在家的種種好處，想著異地求學的諸多不便，還有獨闖都市叢林的徬徨無助，心事一下子糾結在一起，不由得惆悵起來。等到被轟轟的引擎聲吵醒時，才驚覺已經到站了。一邊死命地往前擠，一邊扯開喉嚨大喊：「司機，下車！」
司機以一種幾近怨毒的眼光看著我從人縫中鑽出來，車門關上之前，惡狠狠的甩來一句：「又是大學生！」然後呼嘯而去。
4. 310，板橋-士林，台北客運
公車尚未到站，大老遠的就已先見到黑壓壓一群人鵠候在路邊。除了等車的人，還有先進站的三、四輛公車停在那兒，並且占據了這一路車原本應該停靠的位置。儘管等候的乘客使勁的招手，司機在背後喇叭聲的催促下，加足了馬力把車停到車陣的最前端。這樣一來，等在站牌下的人只好跟著車子快速向前移動。年輕的乘客先後上了車，對於適才那段難得的運動時間也沒什麼怨言。
司機關上車門剛準備開車，只見一位老先生氣喘噓噓的前來敲門。公車往前移動了幾公尺之後，才又開了車門。老先生一上車，還沒站穩就先衝著司機大聲教訓起來，說他沒有職業道德，不懂敬老尊賢云云。司機也很無奈的解釋剛才的情況，老先生一時收不住口，也是一肚子怨氣尚未出盡，仍然不住地當眾訓斥，直到旁邊的乘客打圓場，老先生還是不放過他。
臨下車前又訓了一句：「這樣的服務品質還想漲價！」
5. 247，東湖-衡陽路，光華巴士
那名男子坐在前排靠窗的位子，看來白白淨淨，穿著也整齊體面。時近正午，外面的高溫烤得教人發昏，全車卻只有他一個人喋喋不休地說個不停，而且肢體語言很豐富，有時指天畫地，有時聚精會神的對著身旁的友人像是講述一個精彩的故事。我坐在他們的側後方，相隔3、4排，聽不太清楚他在說些什麼，只見友人一語不發的看著他，有時陪以淺淺微笑，像是個挺有耐性的聽眾。
車子在大直國中站停下，友人居然丟下他獨自下車去了。接著，上來一位家專的女生，朝車內瞄了一下，便坐在剛才友人坐的位置。有趣的是，那人竟然又開始絮絮叨叨的沒完，神情、語調和肢體動作一如剛剛對待「友人」那樣。
沒多久，女生不耐地起身往車子後方移動，走時一點不客氣的扔下一句：「神經病！」
6. 277，民生社區-榮總，大都會客運
剛有了屬於自己的相機時，喜歡背著到處跑，四處去尋找有趣的畫面。搭乘公車時，特別鍾愛最後一排靠窗的位子，因為可以隨時攝取窗外的人物風情而不被察覺(原來，我也有當狗仔的潛力)。每當公車靠站或紅燈暫停，便快速過濾窗外的人群，有的目光呆滯，有的憂心忡忡，或是神情焦躁。選定「麻豆」之後，等公車剛一催動引擎便按下快門，如此神不知鬼不覺，十分過癮，也未曾顧慮到侵犯隱私的問題。
那日的天色陰暗，石牌國小站牌下有一對年輕男女正在吵架鬧情緒，我坐在老位子上將相機鏡頭對準車窗外的男女。剛要按下快門，突然感覺到白光一閃，不由得放下相機四下張望。只見站牌後方有一名白衣女子正收起她的相機，並衝著我詭譎一笑，然後瞅著公車揚長而去。
7. 513，輔大-台北，三重客運
下車時，老太太因為行動較慢，一臉流氓像的司機就開始嘀咕碎念。老太太聽了不舒服，罵了他兩句，司機老大火氣上來，居然惡言惡狀的想要追下車去打人。坐在公車後排的年輕人看不過去，上前和司機大聲理論，責備他不該耍流氓欺負老人家。司機這才沒下車，但是明顯心有不甘，接著一邊開車一邊口出穢言，居然罵起髒話來。那年輕人回座之後，也不甘示弱的對罵回去，而且強調自己是文明人，別人罵他一句他才回一句，誰要對他的家人不敬，他也會相對的回擊。
往後這一路上，就看到司機和年輕人一前一後的針鋒相對，果然是一句對一句，誰都沒在嘴上占得便宜。有一度司機火大了，把車子停在路邊，但兩人還是坐在各自的位子上對罵，其他的乘客有的冷眼旁觀，有的把臉轉向窗外當作沒看到。
一直到了台北終點站，乘客都陸陸續續下了車，再沒有任何人吭過一聲。
8. 253，景美女中-台北車站，欣欣客運
黃昏時分的公車內總是擁擠不堪，每個人都一臉倦容，而且彼此冷漠。坐在博愛座(那三個字總是字跡斑駁，幾近無法辨認)靠近車窗的那名男子，也不知是精神異常，還是心理有問題，眾目睽睽之下，放在膝上的手頻頻觸向鄰座那名身著白衣黑裙的女生大腿。女生像是小媳婦兒似的，受了委屈也不敢聲張，只是以無助的眼光向四週求救。旁邊圍站著幾個西裝革履的現代貴族，不是專心的分析手中的理財資訊，就是面無表情地想著心事。
不一會兒，一個附中的男生從人群中擠了過去，拍拍女生的肩膀要她起來。那男生一落坐之後，慢條斯理的捲起褲管，露出一條毛毛大腿，然後對著身旁的男子大聲說道：「這是大腿，你喜歡摸可以摸個夠！」周圍的乘客好奇的看著他們。
車一靠站，那名男子一溜煙的逃下車去。
9. 307，板橋-南松山，大有巴士
尖峰時段，原本已顯擁擠的車廂內又上來一群上班族，讓公車再度啟動上路時發出了垂死的掙扎聲。那名穿著寬敞黑絨外套的男子，上車之後就拼命往後擠，好不容易站定，便開始發表政見，從交通環保、政治經濟、到國內外大事。許多站過去了，他周圍的人都下車之後，又換上來一批新的聽眾。那男子似乎興味不減，依舊滔滔不絕。
終於，有一位中年人開口答腔了，和那名男子一起憂國憂民起來。談沒多久，男子從寬大的外套口袋中拿出一袋番茄，說是自己種的，只要30元。中年人笑了笑，掏了50元給他，而且不要他的番茄。
那男子收了錢，把番茄硬塞給中年人之後，從外套口袋中掏出另一袋番茄，逕往車廂前方擠去。
10. 220，天母-衡陽路，光華巴士
陪小妹從士林夜市搭車回家，18歲的大女生了，上街還抱著個胖大娃娃。那是我送給她的生日禮物，身著吊帶褲，四肢俱全的玩偶，癡傻的臉蛋上還有明顯的雀斑，我們給他取名叫「大呆呆」。
上車之後發現沒位子，小妹讓大呆呆趴在肩上，一手抱著一手拉著公車吊環。不一會，前面一位老先生慌慌張張的站起來，要把座位讓給小妹，口裡還不住的道歉，說公車裡人太多他剛才沒注意。小妹解釋半天，最後乾脆把大呆呆的腦袋轉過來給他看，老先生還是堅持要讓座，場面變得十分尷尬。
無可奈何，抱著娃娃我們提早下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