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三 止於至善
第三章 大三,1983-1984
之五、送舊物語
「我們的規劃是舞會和聚餐分開辦。」「那怎麼行?我們已經探好聯勤俱樂部,舞會餐會一次搞定!」於是我方主辯洲仔、二辯鄭桑和對方主辯、實踐家專社工科副會長開始打口水仗…
那是大三擔任系代,卸任前的最後一個任務-送舊(其實是倒數第二個,因為系刊也還沒出爐) 。那天,我揪了一票同學到大直和女方商談合辦事宜,原本的打算是「輸人不輸陣」,即便是談不攏,去的人多,至少聲勢也浩大些。沒想到女方更是大陣仗,十二金釵一字排開,等著要跟我們吵架,喔,是協商。
那時我方的盤算是:因為經費有限,只能補貼送舊舞會,餐會則要繳費另辦。女方夜間部的姐姐們許多已經就業,認為我們覺得最有問題的「費用」不是問題,堅持品質、格調,而且,沒工夫跟我們耗上兩回。正當雙方爭執不下的時候,同學小劉過來跟我咬耳朵:「怎麼不出來打圓場?」那時我正在和女方會長聯絡感情,他這麼一說,把人家的會長也說得有些不好意思。於是,在雙方角力兩小時之後,由於各有堅持互不相讓,由晾在旁邊的兩位大頭目拍板:改期再議!然後各自回巢協商。
那年代,對窮學生們而言,要付費參加活動原本就有很大的障礙,如果沒有足夠的誘因,很難衝高出席率。「送舊」的主角是大四學長,我們當初入學時參加一堆免費的迎新活動,等到送舊時還要學長破費,自然說不過去;可是要衝著對學長依依不捨之情,就願意「下重手」去吃一頓飯,好像關係也沒有好到那種地步,因而在徵詢學弟班的出席意願時,大家的回覆都讓我的主辦團隊感到十分沮喪。
於是我突發奇想,寫了一篇自以為文情並茂感天動地的「告全系同胞書」,貼在系公告欄上,企圖對學弟們動之以情。同學阿權看了之後感慨說:「真是驚天地而泣鬼神啊!」後來證明真的只能驚動天地鬼神,卻感動不了學弟們。然後洲仔出了主意,我們去說服學弟班的導師,由師長傳達「因果論」的概念。就是今天你們怎麼對待學長,來日接手系學會,學弟必如法炮製。
終於,對於送舊活動的形式及收費,內部勉強達成共識。至於家專方面,經過比價之後,也不再堅持高品質和高格調的地點,但是她們強推一家據說是誰的誰的誰所推薦位在士林的「ET西餐廳」。雙方代表第一回場勘時,我們還沒出聲,女方看到有舞池、有現場樂隊,就興奮的決定要付訂了。
等到第二次要去談活動細節時,餐廳負責人一邊嚼著檳榔,一邊跟我們講笑話,然後漫不經心的說他們打算要做內部裝潢,能否如期租借場地他也沒把握。經過討論,我們希望直接討回訂金另起爐灶,家專的前任會長卻不依不饒。她說這是權益問題,說她是過來人要我們別插手,堅持要餐廳先談清楚如果不能履約的賠償問題。那位嚼檳榔的老大一看姐姐發飆了,先吐了一口檳榔汁,然後要我們隔週再去,他會把餐廳的金主帶來跟我們談。
等到第三次再去,餐廳直接請我們吃了兩道大菜:一是鐵將軍,二是閉門羹,深鎖的鐵門上還掛著「整修內部暫停營業」的牌子。原來餐廳早就因違規營業而被取締,訂金都要不回來,還妄想要賠償。
然後,家專的女同胞就不再堅持了,活動的地點由我們全權決定。
那年的5月初,幾乎一有空檔就抓著同學一同去找餐廳。林森北、南京東、忠孝東、一直找到忠孝西、西門町,到後來快要可以當其他學校的「聚餐經紀人」了。「國王」的內裝氣派,可惜沒有舞池;「金琴」的舞池是臨時隔的,不夠正式,而且沒有自助西餐;「天王星」雖然符合要求,但消費太高,時間也無法配合;「金府」的場地寬敞,但沒有舞池,負責人特別強調有舞池的西餐廳都有被取締的危險。有了之前ET的慘痛教訓,我們的意志有些動搖,剛出現「只辦餐會」的念頭,冒出一位餐廳經理把我們拉到一邊,說要介紹到別家看看,原來是腳踏多條船、真正的餐廳經紀人出現了。後來他帶我們去世紀、新亞、美琪、華國飯店,不是場地太小,就是價錢不優,有的負責人像是衣服一拉開就會有龍鳳相迎的架式…
5月下旬,我們的送舊餐舞會最終選在西門町國賓戲院樓上的美麗華西餐廳隆重登場。嚴格說來,應該是只有女生們盛裝出席,畢業學姐們的裝扮看來比較像是準備好要踏出社會的模樣,而我們的大四學長們則穿得十分隨意,有的甚至剛從專題實驗室趕來,學弟們也大半是從學校下了課就直接過來。女同胞們看了嘖嘖稱奇,不是質疑:「你們怎麼穿著制服就來了?」要不就是:「怎麼星期六還要上課啊?」身為系學會的領導,我很嚴肅的提醒她們:這可是我們標準的「甲種服裝」,大家都打起領帶,再正式不過了。
那天我跟班導師借了一條藍底碎花的領帶,迎接我學生生涯中的許多個第一次。在洲仔、阿權、阿潘一票兄弟的幫襯下,第一次帶頭辦理大型活動;第一次開場致詞;和第一次開舞。聽起來挺威風神氣,實際上卻是戰戰兢兢如履薄冰。開場前我還在跟餐廳的經理拉系刊的廣告,匆匆上台,腦袋裡還一片空白。下台之後同學阿裕問我:「知不知道你剛剛在說什麼?」接著開舞,才第一拍就踩到了對方會長的新鞋,連我自家兄弟們都不給面子,大笑不止,還不忘調侃:「賣假啦!大舞棍。」當下十分尷尬,感覺開舞曲《里見八犬傳》主題曲變得好長,怎麼踩都踩不完。
那天我還有一個任務,負責在摸彩時把頭獎摸給畢業班導師煌爺。其實很簡單,老師們的籤都是工作人員負責處理,根本就不會進摸彩箱。當擔任主持人的下屆會長阿遠宣布「現在要抽今天的最大獎」時,我是手裡捏著籤王上台的,而這一招分明是學長所傳授,當阿遠宣布煌爺中獎時,學長們還要在台下齊聲大喊:「作弊!」。
那一天,大夥也真的是玩瘋了,我們卯足全勁「彩衣娛學長」,同學拱我上台獻唱,我又把招牌歌、台日語混音的《一支小雨傘》搬出來,家專的會長倒也仗義,撐了雨傘就上台來陪唱。當下我還覺得挺得意,像是突然爬上了雲端,結果後面出場、印尼來的同學阿泰以吉他彈唱Lionel Richie的《Hello》,深情動人,讓全場的學長學弟學姐學妹如痴如醉,立刻就把我打回凡間。
那年的一場送舊餐會,讓我們早早體驗社會險惡人情冷暖,真正有了成長的感覺。送走了大四學長,馬上就輪到我們晉升為學校的大孩子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