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三  止於至善

第四章 大四,1984-1985

最後一夜 

作詞/慎芝  作曲/陳志遠  原唱/蔡琴

踩不完惱人舞步,喝不盡醉人醇酒

良夜有誰為我留,耳邊語輕柔

走不完紅男綠女,看不盡人海沉浮

往事有誰為我數,空對華燈愁

我也曾陶醉在兩情相悅,像飛舞中的彩蝶

我也曾心碎於黯然離別,哭倒在露濕台階

紅燈將滅酒也醒,此刻該向他告別

曲終人散回頭一瞥

嗯…最後一夜

       

    19793月,還在實踐家專就讀美術科的大女生蔡琴,重唱了音樂才子梁弘志為電影《年輕人的心聲》寫給潘安邦唱的《恰似你的溫柔》,溫柔磁性的嗓音立刻受到樂壇的矚目,該曲也成為校園民歌演唱會的必備曲目。紅透半邊天的結果卻是,大家後來常常把第一句歌詞「某年某月的某一天」當成了歌名。蔡琴的先祖據說是武昌革命元老,但她的出道應該還是完全依靠天生獨特低沉的嗓音及演唱實力。據傳當年首度受邀上張小燕的綜藝節目,演唱第一張專輯裡的《出塞曲》,正當大家屏息以待準備一睹廬山真面目的時候,原本就貌不驚人的蔡琴帶著一副圓框大眼鏡,脂粉未施、一身土氣的從學校趕到攝影棚,現場一片Oh聲之後,變得鴉雀無聲,連主持人張小燕都差點接不下話。

    好聲音終究不會寂寞,同張專輯中的《抉擇》更是深深打動人心,除了唱出時下年輕人面臨情感抉擇時的複雜心境,也因為新聞局的「神助攻」,讓該曲迅速爆紅。當時的新聞局官僚對原歌詞「這真是個無聊的遊戲」等句有意見,認為過於消極頹廢,不是大時代有為青年該有的態度,於是被迫改了歌詞。但大家還是喜歡原版的歌詞,而且越唱越紅火。這一曲,奠定了蔡琴和創作人梁弘志在樂壇的地位,蔡琴還因此拿下1981年的金鼎演唱獎。

    1984年,蔡琴為白景瑞導演、姚煒主演由白先勇小說改編的《金大班的最後一夜》獻聲。在浪漫唯美的華爾滋舞曲節奏中,蔡琴猶如在幽暗夜色中低吟的深沉嗓音,訴說的是一個歷盡滄桑期盼重生的故事。那一年我大四,雖然沒有歷盡滄桑,可在面臨前途茫茫的憂慮時,看不到止於至善的願景,戀愛學分又頻頻死當,聽著蔡琴的《最後一夜》,還真的很想「哭倒在露濕台階」。

    那一年,教育部通令中學生不得著便服到校;台北市警局中山分局通告,凡查獲中學生涉足的下舞廳者,將由學校記大過處分;台北忠義國小女生因頭髮過長,被叫上升旗台指責,以刀片割腕自殺未遂。

    也是那一年,台灣新文學之父賴和獲得平反,入祀彰化忠烈祠;台灣以「中華台北」的名義重返奧會,分別參加南斯拉夫的冬奧及洛杉磯的奧運。同年2月,政壇人氣正旺的行政院長孫運璿腦溢血,打亂了高層的人事布局。3月,小蔣杯杯連任總統,並提拔時任省主席的阿輝伯擔任副手。5月,美麗島事件受刑人及家屬發動絕食抗議,到9月底共有林義雄等6人獲得假釋。

    10月,爆發了震撼台美關係的「江南案」。台灣的國防部情報局指使竹聯幫首任堂主陳老大率二名手下赴美,槍殺筆名江南的華裔美籍作家劉宜良,一說肇因於劉所著的《蔣經國傳》和接著還想寫的《吳國楨傳》事涉機密,一說是劉本身就是台美中三面諜,劉是死於懲治叛徒的「鋤奸計畫」。不管怎樣,陳老大在隨後的「一清專案」被捕,情報局也在三位頭目鋃鐺下獄之後改組為軍情局,而此案似乎也間接造成了蔣氏獨裁政權潰散的骨牌效應。

   

 

之一、也是必修

    電機系館緊鄰著化工系的實驗大樓,12樓是圖書館,地下室是社團辦公室及自助餐廳。晚上餐廳打烊搬開桌椅,就是個可以辦生日趴、水餃火鍋趴或是小型自強活動的空間。除了教室和球場,那一帶儼然便是我們大學時期的狡兔第三窟。自助餐廳往化工館方向的出口處,牆上有一具投幣式的公用電話,那裡便是大家戀愛學分修習狀況的查核站。

    那些年,我們在自助餐廳的消費金額大約是一餐30元,可以選三到四個菜,白飯吃到飽。有同學為了省錢,會把免費湯桶底下沉澱的菜底撈上來,可以少點一個菜,我們會封他為「漁撈公會理事長」。用完餐,常常一群人就移往旁邊的水果部,有閒錢的人吃水果,其他人就閒磕牙,順便品評出口方向公用電話底下的眾生群相。

    如果是兩個人以上一起打電話,還有人拿著一手資料等著記重點,多半是在聯絡自強活動事宜,而且還是一群生手,沒什麼看頭。如果是一個人,而且面向外,簡單明瞭幾句話就搞定,那不是約同伴聯手出擊,就是跟家裡報平安說週末不回家,把維他命M寄來就好。但如果是獨自一人面向牆壁,邊講話還邊左顧右盼,生怕被同學發現,又或者看來很想一頭鑽進電話和牆壁的夾縫裡去的,那八成都是正在搶修戀愛學分的同志,也是通常我們比較關切的焦點。

    如果通話內容用不到3分鐘,或者3分鐘一到不會再投第二塊錢的,那多半不是剛開始,就是已經死會很久了,這要從說話的語氣狀態來判斷:若是說話結結巴巴缺乏自信,那表示這一對還早得很,這學分他還得再加把勁;若是說話斬釘截鐵鏗鏘有力,表示交往已久不用多說廢話,把約會見面的方式地點時間講清楚,一切見面再說。

    還有一種最猛,也是我們最愛看、最愛調侃,其實也最羨慕的,就是剛入熱戀期,電話一講一兩個鐘頭,硬要把口袋的硬幣全部用完還欲罷不能的那種。通常我們到餐廳吃飯時看到他已經在那電話講到口水都快流出來;等到我們吃完飯轉移到水果部,我們嘲笑他到的嘴都乾了,得喝第二杯飲料時,他還在那講個不停,好像恨不得把整支電話筒都啃下去似的。可你也別誤會他和電話另一端的女生真的有那麼多的話題好聊,常常我們經過時會輪流聆聽他們到底都說些什麼,得到的答案都十分一致,就看他在那裡「嗯啊喔耶」半天,卻是沒一句完整句,或是一句有意識的話,簡直就像是重回到了「口腔期」。

    升大四那一年,黃舒駿在他的《未央歌》專輯中寫了一首《戀愛症候群》,讓很多人對號入座之餘,也只能無奈一笑。他說:「專家學者研究後相信戀愛是內分泌失調所引起,屬於濾過性病毒,像感冒無藥可救,但會自動痊癒。」那時我們也希望戀愛就像感冒,隨時都有可能發生,也不會期待它自動痊癒。在此並不想研究它到底屬於病態還是變態,只是想回顧一下,在那個沒有網路的石器時代,我們的戀愛學到底是怎麼修的。

    是啊,除了吃飯看電影、郊遊看風景,窮學生們到底還能做什麼?

    那一年,同學們迷上溜冰,沒事糾集了就上晴光市場旁的金萬萬冰宮(現在是菲律賓商城),而我則忙著「壓馬路」。那時壓馬路的SOP有三:一是從劍潭青年活動中心往士林方向,走到陽明戲院看完吳宇森的電影《英雄本色》之後,到平安街「我家」旁邊的「老地方」吃冰,或者或是鑽進夜市吃大腸包小腸,再散步到大南路尾的士林吊橋。其二是從大直派出所往西,到忠烈祠看5點的衛兵交接表演,再走到圓山的太原五百完人塚,然後上圓山飯店,在「劍潭勝跡」的石碑前看首都夜景。其三,則是自大同公司旁的上島咖啡出發,沿著中山北路往南,經過美國大使官邸(現在的光點台北)、滿樂門、林田桶店、國父史蹟館,到中山南路的中正紀念堂趕衛兵整點交接,如果還有餘力,再壓往西門町和國軍英雄館、中華商場的點心世界吃晚餐。

    光是看這樣的行程安排,你就知道這學分怎麼可能會通過!我們剛經歷成功嶺的磨練後進入大學,體力精力想像力都旺盛,也沒考慮女生的腳程,當時只想著把時間填滿,和我一同共修學分的女生可就累了。

    其實如果不想走路,那時西門町還有一種「情人雅座」可以考慮。領檯人員會拿著手電筒引領情侶們到「暗暝濛」的小包廂裡談心事,既可以吹冷氣,不用勞動也不受干擾,喔,唯一的干擾是服務生三不五時會過來,用手電筒在男生的眼前晃動,要你再多點一杯淡而無味、相當於3頓自助餐錢的檸檬汁。

    若你問我到底修學分修出什麼結果,我只能這樣說,之前和尚廟待久了,真的不知道怎麼和異性相處,錯將每一個「女性的朋友」都當作「女朋友」來對待,那結果就可想而知了。

    大四上學期要結束前,體育老師憲哥大約是不知道要怎麼給老鳥們成績,居然要大家以「新年」為題寫一頁心得報告。我把大學時期四個元旦時的狀態做了個總結,大概說進了憲哥的心坎,不但給了滿分,還加了批註。大三那一年我寫的是:「纏著一身系務,趕往板橋與第三位初戀情人醞釀分手。」憲哥在旁批註:「再見, 最後的崗山列車。」文末還賞我七言詩一首,以示同情。那篇報告最後被同學張貼在布告欄裡凌遲。

    大學的最後一個校慶園遊會,我正處在「船過一堆痕」的狀態,老姐送維他命M來學校,宜蘭來的同學Kotomo故意鬧我,跑到我們面前大聲嚷嚷:「怎麼大嫂又換人了?」我沒好氣的回他:「明明就是大姊,之前還來合江宿舍客串幫你剪過頭髮,忘啦?」

    總之大學時期的戀愛學分我修了,但都沒成正果,喔,附帶一提,有關「情人雅座」的部分都是我聽來的

    蛤?你不信?

       嗯,我也不信!

文章標籤
全站熱搜
創作者介紹
創作者 老傑克 的頭像
老傑克

老傑克的部落格

老傑克 發表在 痞客邦 留言(0) 人氣(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