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三  止於至善

第四章 大四,1984-1985

之二、外宿記

    到台北念大學的那一年,老爹從他大陸安徽老家帶出來的大皮箱中,翻出一個綠白條紋相間的大帆布袋給我裝行李,從此,看來有些像囚衣的布袋開始隨我轉戰首都,見證著人生中最精華的青春歲月。

    大一時住進學校在合江街購置的公寓式宿舍,我的帆布袋裡裝來棉被、幾件換洗的衣物和簡單的盥洗用具,準備展開苦行僧式的修練。新生宿舍是三棟四層公寓,一層一戶住進13人,離鄉背井的同窗們相互提攜休戚與共,分享彼此的喜怒哀樂。若是誰收到字跡娟秀或是帶點香水味的信件,大家羨慕之餘,總要傳來傳去經過一波的調侃之後,才會回收信人之手。那時宿舍沒有門禁,但每天晚 上都要「內務檢查」。有一回,我要盥洗之前,順手把換洗的衣服放在床上,才一回頭就被打了個「x」,貼在公布欄。本來沒放在心上,但室長藝哥卻找我「問話」,說是影響團體榮譽什麼的,讓我很受傷。

    大一暑假,部分同學決定搬到民權東路515號的舊生「公寓宿舍」續住,那時我已準備參加插班考試,先搬到輔大老哥的宿舍借住,帆布袋裡除了棉被雜物,也塞進了學校制服、轉考要讀的物理和微積分。老哥住在泰山貴子路的小巷,民宅違建分隔的學生宿舍,隔壁間的室友大約是來暑修的,常常一到晚上就聚集打牌,喝酒聊天,吵得我心神不寧,要等到他們醉了或睡了,才有辦法專心K我的「拉不拉屎」(Laplace Transform)

    後來轉學考失利,大二開學前匆匆搬進士林的文聲學舍,繼續和同學Kotomo、阿良他們當室友。文聲是士林耶穌君王堂在1965年興建的首都天主教第一座男生宿舍,位於文林路和中正路口,當時的住宿成員除了軍校,還有東吳、文化、淡江和海專。雖說是單純的男生宿舍,可也會發生一些不單純的事。

    宿舍位在教堂的後方,正門在文林路上,側樓的窗戶正對著中正路上的光華戲院(20039月熄燈)方向,戲院隔壁是嬰幼兒用品專賣店「愛的世界」(現在是屈臣氏),樓上一整區都是銘傳美眉們的租賃宿舍。曾有竹友會的學姊跟我抱怨,說文聲這邊的窗口老是有望遠鏡頭在關切她們的起居作息,我很嚴正的跟她澄清:那不會是「正誠勤儉」的大同寶寶,一定是海專那一票傢伙啦

    因為是教會的宿舍,晚上12點有門禁,但約會晚歸的人都知道大門的鐵鎖一拉就開,進門之後再從閱覽室的窗子爬進去…

    那時宿舍只有一具轉盤式電話,只供家屬從外打進來聯絡,不准往外打,所以在電話的數字轉盤上裝了鎖頭。不過道高一尺魔高一丈,我們還是有辦法趁舍監不在場時偷打電話。記得好像是機械系學長傳授的絕招,不是開鎖,而是敲擊摩斯密碼。

    老式轉盤電話的話筒是掛在左右兩個彈簧按鍵上,兩邊是連動的,電話筒拿起來像敲摩斯密碼一樣直接用手指點擊彈簧鍵,依序按照號碼數字幾就敲幾下。聽起來容易,那可是要練的,太快太慢都不行,我們試過大約每秒鐘敲擊四下的速度最佳,數字0比較麻煩,要連敲10下,數字和數字之間還要停頓一下,節奏感不好的只能望之興嘆。

    文聲只住了三個月,感覺自己需要更多的私人空間,於是搬到文昌路去和同學隆哥做鄰居。文昌路和文林路中間正好夾著熱鬧的榮華街夜市,我可以在夜市走一趟吃三個水煎包、一塊炸地瓜和一個胡椒餅,30元打發一餐,然後走到對面光華戲院看孫越拿下金馬獎的《搭錯車》。那一年國中同學阿華也考進大同軍校,搬來和我同租一室,原本一切都挺美好,但後來住進一位神經質的房客,天天喊有小偷,還喜歡把大門反鎖,害得我們有鑰匙都進不了門,連房東都拿他沒轍,還頻頻勸我們早點回家。

    不得已,只好再搬到中正路223巷裡的一間民宅。房東住在一樓,二樓的三個房間除了我和阿華同住一間,另租給北師專的女生和一名甚少露面的社會人士。剛住進去時,除了房東手臂的刺青讓我們不太自在之外,其他一切安好。而這「安好」持續不到一週就完全幻滅。

鄰近的佛堂早晚高分貝的念經聲也就罷了,對門人家老是喜歡放楊麗花歌仔戲來和房東的「那卡西」打對台。有一天師專女生跑來問我們,是否也發現老是有人在浴室門外鬼鬼祟祟,把我們也攪得神經緊張。阿華先抓狂,另找住處單飛了,他才搬走沒幾天,房東急急忙忙來敲我房門,說有人要宰了他,要我把門鎖好,如果有人說要找房東千萬別開門,說完居然騎了車就開溜了。

    那個窩最後只住了兩個月,就倉皇逃離。大三上學期,我搬到龍江路去和同學洲仔當鄰居。離開士林時,原來的帆布袋早已裝不下全部家當,除了書籍,還有成堆的錄音帶和信件。新居位在龍江路223巷內,比以前合江街宿舍更靠近中興法商,到士林去兜轉了一年餘,結果又轉回到大一時的生活圈。

    房東一家住在三樓,我們住的是他頂樓加蓋的違建,設備挺簡單,衣物要用洗衣板手洗,洗澡和喝水都要自己燒水(喔,洲仔交代不可以洩漏大四校慶園遊會喝的紅茶是用我們燒洗澡水的鋁桶泡的),不過月租千元,還有自己的獨立空間。我通常在房門框上緣藏一支鑰匙,在屏東服兵役的老哥休假時就過來暫住,同學也可以來開「聊天趴」或是「自強活動行程趴」。唯一不便的是,只有房東家裡有電話,他把號碼留給我們是方便家裡緊急聯絡用的,而我們卻把它當作修戀愛學分的工具。常常房東都要走到樓梯間來呼喚我們下樓接電話,然後也不理會房東一家人正在吃飯看電視,電話一聊就沒完。

    有一回,一邊聽電話一邊和房東一家共同關注港劇《天龍八部》的情節發展,掛了電話,才踏出房東家門就聽到房東小姨子在後面抱怨:他在那邊嗯啊半天,沒幾句完整句,這人到底什麼毛病?

    那是我大學住得最久、也是最後一個據點,就一直住到畢業。諸多男女同學、男女朋友們進進出出來來去去,和我一同揮灑最後的青春汗水。

         多年以後,兒子也要負笈台北時,我搜出壓箱的那個綠白相間的帆布袋給兒子裝棉被,兒子瞄了一眼:「不必了吧!棉被丟你車上就好啦

文章標籤
全站熱搜
創作者介紹
創作者 老傑克 的頭像
老傑克

老傑克的部落格

老傑克 發表在 痞客邦 留言(0) 人氣(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