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三 止於至善
第四章 大四，1984-1985
之三、卡帶人生
家住屏東的阿良有一台收錄音機，SONY，單卡，就放在他的案前，大一剛住進新生宿舍時就讓人羨慕不已。那時我和阿良同寢室，所能做的，除了分享他正在聽的音樂，就是趁阿良不在時偷用他的機器錄音流行歌曲。
一開始有珍藏音樂的想法時，既無工具也無資源，甚至連卡帶錄製的方法都要靠阿良傳授。卡帶的全名是卡式錄音帶(Compack Audio Cassette)，出現於1960年代。我的第一卷空白錄音帶是TDK的D60系列，黑色的ABS硬塑外殼內封裝兩個捲軸，一條約15微米厚、附有磁性塗層的聚酯帶在其間傳遞繞捲，磁帶上可以錄製兩對立體聲或單聲道音軌，外殼的頂部還有兩片可以破壞的防寫片。TDK公司的前身是東京電氣化學，1953年發明磁性錄音帶，1974年成功開發含鈷氧化鐵磁性塗層。錄音帶外殼標註120μsEQ.D60表示採用120微秒回放均衡，每面運轉時間約30分鐘。1980年代一卷正版的音樂卡帶售價大約120元，是窮學生的四餐伙食費，而空白錄音帶的售價則不到其一半，所以利用空白錄音帶自廣播中「下載」歌曲音樂，應該算是我們這個世代學子的全民運動。
話說大一時，我從合江街的唱片行買回第一卷空白錄音帶，當時手邊早已天真的擬好一長串的待錄曲目清單。為何說「天真」，因為拿到空白帶才知道，一卷錄不了幾首歌；而且當我和阿良同時有空檔時，想錄的歌曲也未必就會出現。所以我的錄音初體驗經歷了好長一段神經質時期，一聽到電台主持人播報出我的曲目，就要立刻衝到阿良案前，先退出他的卡帶，再換上我的。有時沒聽到預報，只聽到音樂前奏，匆匆忙忙就位之後，才發現不是。此外，基於物力維艱能省則省，早期我錄製的音樂都讓師父阿良不以為然，因為不是前奏或尾奏被切掉，就是歌曲根本只錄了一半。如此，別人一卷60分鐘的空白錄音帶只能錄20首歌，而我的則硬塞進40首。
第一卷的A面和B面錄下的第一首歌各是包美聖的《雨霖鈴》和潘越雲的《好久不見》，那也是我的卡帶人生中命運最坎坷的一卷錄音帶，因為技術不佳，外加猶豫不決，內容錄了又洗，洗了再錄，最後定版不再重錄時，有些歌曲已經出現雜音。
大二時我和阿良都搬到士林的文聲學舍，其實也是追著他的錄音機而去的。後來我接收了老姐的第一台收錄音機，東芝，也是單卡，這才正式進入私人的錄音世界。不過因為空白帶還是要省吃儉用才能支應，所以這時期雖然歌曲已經不太被掐頭和腰斬，但仍被截去尾奏，而且每曲之間也沒留白，依據同學阿權的說法是：聽來讓人錯愕！
我的卡帶進入量產期的首卷第一首歌錄的是劉藍溪的《風兒別敲我窗》。那時的課業繁重，慣常的錄音時間都要到晚上8點以後。通常先收聽8點中廣的《知音時間》，除了播放新歌，還玩國語歌曲排行榜的遊戲，不過主持人羅小雲連珠炮式的口條，讓正在苦讀的學生頗有壓迫感。
10點鐘轉台到警廣，方笛主持的《今夜之歌》，開場曲：「彎彎新月，淡淡銀河，良宵風輕，花香初透…」閻荷婷優雅浪漫、清風徐來的歌聲，足以舒緩一日的緊張疲憊；節目播放的音樂，新舊的歌曲、演奏曲都有，而且主持人方笛深入淺出介紹創作曲風，常常在意猶未盡時就響起背景音樂，紫薇的《留戀》：「留戀，留戀，今夜使我留戀…」歌曲還沒錄幾首，節目已近尾聲。
接著，有個甜死人的聲音會告訴你：「浩瀚星河中，我們住的這顆星，是最美的一顆，因為這兒充滿了音樂與生命。」那是11點倪蓓蓓主持的《今夜星辰》，她是藝人倪敏然的妹妹，據說十個人裡有九個半，認為她甜美凍齡的聲音和長相配不在一塊兒。她的節目以閒聊為主，播放的音樂很雜，而且又不太主動播報曲目，常讓人措手不及。
到了夜裡12點，有兩個選擇：一是等警廣的整點報時，播放英文歌《破曉》(Morning has broken)之後，接著聽凌晨主持的《平安夜》；二是轉往中廣，聽李季準的《感性時間》(後來改為《知性時間》)。前者播放西洋抒情歌曲及輕音樂，後者則以古典音樂為主。一邊聽一邊思考著是否要就寢，還是接著聽一點李明珠的《午夜情深》。
大四那年生日，正當卡帶斷糧，同學阿權送來一整盒Sony CHF60空白帶，讓我感動莫名。那時的錄音帶已使用透明外殼，而我的錄音內容也從原本的國語歌曲進化到涵蓋台語、日語、國樂、輕音樂甚至喜多郎的電子合成樂。對窮苦學生來說，那真是個不太注重智慧財產權的美好年代。那時的盜版音樂帶滿天飛，我會到士林夜市搜尋整套的西洋老歌、日本歌坊、國台語精選，或是表演工作坊剛出來的《那一夜我們說相聲》。因為售價低廉，卡帶的品質自然差得驚人，所以要拿回學校的英聽教室重製。英聽教室有新購置的雙卡座錄音機，我和管理的高職工讀生熟識，打個招呼就可以進去以空白帶對拷。
大約是大四以後，我的私人珍藏比較少再出現不完整的音樂，但遇到主持人話太多，時間掌控欠佳，或者曲子過長原本就沒打算全播，音樂播到一半就出現報時的聲音，或者搶進廣告，以往都是洗掉重錄，後來則是續錄，並順手記下時間，如：
73.02.13-23：55陳淑樺，《秋意上心頭》中廣，今夜星辰
73.03.31-03：00鄭少秋、王強，《楚留香之千山我獨行》警廣，安全島。
74.03.10-14：45《台灣四季弦樂合奏》中廣，星期樂府
74.04.07-23：00馬水龍，《梆笛協奏曲》警廣，今夜之歌
那些年瘋狂錄製卡帶也產生不少後遺症。有時大考溫書假，案前枯坐一整天，書沒讀多少，歌曲卻錄了一堆，甚至「三八」到把同學們聊天的內容也錄了下來。後來服兵役之前，我的TDK編號到70，那是畢業典禮的實況錄音；Sony編到82號；其他還有Maxwell、 JVC和Pioneer若干。錄音帶裝在透明PC盒中，在桌上一盒盒堆疊起來，有時案前打瞌睡醒來，猶如見到音樂築起的城牆。
大學畢業前，我把曾經錄下的歌曲整理成手寫目錄，又從裡面選了108首，將歌名串接起來，寫成短文《走過歲月》，放在紀念冊的個人頁中，算是對曾經辛苦經營的卡帶人生留下一點紀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