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三 止於至善
第四章 大四，1984-1985
之四、進香記
1985年初，我在台北城大龍峒大同禪寺化工門的修練，進入最後半年。回首來時路，「近事」六年，「近住」三年，「沙彌」三年，「比丘」也已來到第四年的出關前夕；化工門聖經「單元操作」的「3W寶典」業已修閉，眼看即將放下一切傳法四海，同門比丘洲仔以「漂白」之說打亂我原本高掛書笥的計畫。
洲仔鼓動我一同參加「法師先修班」的考試，他說「一白遮三醜」，要把握最後學歷漂白的機會，小廟的法師總好過名山古剎的比丘沙彌，將來還有機會進一步成為一方住持，或是人中「上人」。我說佛門不是強調眾生平等？洲仔笑笑：「你傻啊！世俗眼光中，小沙彌和大法師說的話你會聽誰的？」
那一年，我匆匆決定追隨同門一起提升修練層次。報考法師先修班時，距離考試已不到三個月，而且，每一間寺院的試煉內容都不完全一樣，也就是，如果野心太大備胎太多，很有可能需要苦讀的經書是人家的二、三倍。例如，當時本門的晉級試煉多半是單操、物化二經，若是想要跨門派修練，化學門要加讀有機、無機和分析化學三經；材料科學門則可能要再研習工程數學和熱力學二經。有的寶剎更猛，像是洲仔後來高中的府城成功寺的礦材門，居然還納入我們當年比丘的「入門雙寶典」：物理和微積分。想我比丘之路，雖也飽讀經書，但欠缺慧根，少有定性，況且凡心紛擾，經文奧義過目即忘，短時間內要重拾典籍，進入備戰狀態，既考驗決心，也凌遲元神。
法師入門測驗之前，要先參加各寺院擴大舉辦的拜山廟會，通過層層查核檢驗求佛決心，方能取得參加測驗資格。而這朝拜儀式，當屬公館的台北帝國大佛寺 (北帝寺)最為經典。北帝寺號稱杜鵑花城，是番薯國第一間綜合大佛寺，集全國的佛學資源於一身，人文薈萃產出驚人，不可一世。寺旁要道還取了個番邦胡人的名字「羅斯福」，讓人仰之彌高，不來參拜簡直枉走比丘一遭。
那年的清明剛過，大同禪寺的進香團齋戒沐浴後，集結前往北帝寺朝拜。可能是因為信仰不夠虔誠，或是杜鵑花叢間湧來成百上千的善男子善女子，一時間讓人眼花撩亂，因而誤了早班的朝拜時間。這在三年前的比丘插班測驗就曾經歷過(詳見第一章之六) ，北帝寺的僧眾紀律嚴明絕不苟且，午時三刻便看到有僧侶開始收拾經卷；四刻一到，會場眾比丘、比丘尼外帶坐鎮法師立刻淨空，絕不多看一眼還在長長人龍中虔誠痴望的眼神。
由於早有經驗，我跟同來拜山的同門師兄弟說：「不必傻等了，申時再來吧！」於是大家備足齋食，鑽進「大世紀」映畫館，看了一齣番邦女優歌蒂韓擔綱的《小迷糊平步青雲》，期盼能沾點喜氣，跟著也平步青雲直達法師門楣。
申時一刻，我們重回廟會現場，香客已潮退大半。我發現自己擺了個大烏龍，拜山要先投名帖，驗明正身才准放行，而我的名帖(就是有照片有番邦文字代碼的那張)還藏在竹塹城老家。所幸佛祖垂憐，輪到我闖關時，守門的知客僧正和一旁的道姑說笑，一溜煙我就過關了。奉納800大洋香油錢之後，就等著核發廟會的入場券，嗯，就是准考證。
為了能潛心修道，整兩個月我和洲仔常到建國北路的台北城藏經閣、或是松江路的行天宮閱覽室苦讀經書，心虛無助時，便向行天宮的關帝爺或者地下道擺攤的奇人異士求助。然後，慘烈的佛門競技就毫不留情的開展了。
四月底，首先登場的是竹塹城清華寺的考驗。由於是我的地界，按理應該安排同門到家中打尖，但一行6人實在塞不進眷村的鴿子籠，於是在應考前一夜陪著大家在竹塹驛站周邊的大小客棧流浪。據說清華寺的廟會規模不輸給北帝寺，有近3000名香客趕來湊熱鬧，我們好不容易找到落腳處，又不好拋下同門好友先行回府，於是那 一夜陪同門聊天打尖，邊看大陸四川叛逃的女網好手胡娜來台的球賽轉播，輕鬆寫意的樣子看來不是胸有成竹，就是大勢已去。果然，隔天應試完畢，我領著同門洲仔、阿朝和阿裕到家中進補，老媽問為什麼只有我的臉看起來像苦瓜？
接著是北帝寺，情況也沒有好轉，除了第一堂的八股文寫作，題目「千里之行始於足下」還有游刃有餘，其他的專業科目都一而再的打擊信心，尤其我選考材料工程門乙組，自以為的拿手科目「高分子科學」，二十道題只寫了一半。考完經過打卡熱點醉月湖時，真的很想Cosplay古代的屈原。最後湖沒跳成，而悲劇依然連番上演。
打狗城西子灣的中山寺，原本是我的最後一個備案，也就是要報個心安；再加上這間歷史不久的國家級名剎有點怪，除了四個專業科目，還要加測「偉人思想」和八股文寫作，所以分成兩天來折磨眾僧。就在第二天應考前夕，收到清華寺核工門的飛鴿傳書，內容情真意切哀婉動人，轉了980個彎之後才告訴我：修行道行不足，歉難錄取。
你說當夜我重新振作，好好熬個通霄，隔日到中山寺拚個逆轉勝如何？
那年5月，同門阿賴考進清華寺，洲仔進成功寺，隆哥、阿緯、阿朝和阿裕同時考進中壢城雙連坡中央寺的時候，我陸續又收到北帝寺和中山寺的「修行不力」通知書。其時如夢初醒，既然眾家寺院都覺得我的修行力有未逮，我就該面對現實亡羊補牢。
於是，我決定留在大同禪寺、本家的法師先修班繼續修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