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三  止於至善

第四章 大四,1984-1985

之五、無聊的遊戲

    大四的教室位於化工館實驗大樓的六樓。面向黑板,左手邊的窗戶正對著中山足球場,夾在大樓和足球場中間的,是長長的民族西路。1985年初,民族西路上熙來攘往的汽機車常會遭受到莫名的「白雪」襲擊。

    那是大四的最後一個學期,教室中總是瀰漫著一股恓惶不安的氣息,也完全看不出有大學之道即將止於至善的成就感。可能是憂心於未知的茫茫前程,同學們連笑都顯得心事重重。有那麼一天,難得班上全員到齊,上午剛上完英文課,在等著上程序設計的空堂…

    還沒踏進教室就會先聽到「卡西諾組」(Casino)正在研究排列組合的吆喝聲。這一組的固定班底陣容堅強,最常看到祺哥招呼阿輝、阿凱、阿勝或葉桑,四人一組輪流上陣,每個人把分得的13張撲克牌排成前中後各三張、五張、五張,後面要比前面大,然後跟其他三人相互比大小,國語叫做羅宋,台語稱13支。如果你認為是賭博不屑一顧,那真是把它看小了,那是高深的排列組合,學問可大了。阿輝說那比微積分有趣多了,而且經過同儕互相砥礪,腦筋變得更靈光了。沒事就看他們在哪裡高來高去,被「打槍」(就是3道皆輸)也還笑嘻嘻,「全壘打」則像是中了大家樂(那時還沒有樂透),若是有老師不小心經過,則馬上換幕成拱豬和橋牌。現場沒有現金交易,窮學生也不是真的要藉此致富,腦力激盪之後,根據帳本頂多就是一頓午餐的輸贏,完全不傷和氣。

    其次,「前途組」的勢力也挺龐大,聽眾也多。通常是洲仔、昌哥和隆哥幫大家分析當前形勢與升學方向,那天剛好聊到研究所的備胎選擇策略:洲仔說成大礦材所報考的人數少,機會頗大;隆哥說那還要多讀一科物理,不如全力投入進可攻退可守的中央化工;昌哥則說現今人浮於事,先進職場卡位比較重要,他最多就是報考母校留個資格,當兵回來再做打算。然後旁邊一群嘍囉B咖忙著點頭稱是。

    最後是一些次級團體。「放洋組」的小劉和阿光並不理會大家的喧鬧,專心的在K托福英語;「書卷組」的阿正、阿中和阿賴他們也是, K書、寫報告,完全不受影響;「補充體力組」的阿寬正在夢周公;「喬事組」的嘯天犬在喬日文考試延後的事;「沉默組」的大狗頭在沉思,他也是我高中同學,六年同窗卻有辦法說不上十句話。阿卿也在想事情,應該說他隨時都在想事情,印象中只有那次同住在板橋的銘傳美眉託他轉交信件時,他才第一次主動跟我說話。喔,還有「心事組」,那天阿權正抓著阿裕躲到角落談心事,約莫是畢業旅行之後所引起的感情牽扯…

    蛤?問我啊?我當時和阿文在走廊上研究舞學,阿文正在教我以蔡琴的《最後一夜》旋律編成的華爾滋舞步。系上的D夫子經過時,沒好氣的制止我們,我猜他還在為系刊上師資排名的事生氣,我只好回到教室到處串門。先幫Casino組的阿輝摸進一對老K,再到前途組慫恿昌哥一同報考本系研究所,鬧了一下在K英文的小劉,然後把心事組的阿權他們揪往窗邊談心。

    那一陣子,只要遇事難解和心情鬱悶,我們都會一起趴在窗邊看街景。忘了是誰開的頭,看著看著,順手把粉筆丟到窗外,然後我們就開始爭相玩起自由落體的遊戲。原本只是將粉筆頭隨意的拋擲,看白色的小精靈在空中飛行,頗有「山河破碎風飄絮,身世飄零雨打萍」的感慨;然而說惶恐、嘆零丁一陣子之後,大家賭性又起,把目標轉向民族西路上往來的汽車。先選定左前方即將過來的喜美(Civic)還是福特(Ford),看誰有辦法讓粉筆頭剛好落在駛過的車頂就算勝出。就像蔡琴的《抉擇》:「唉,這真是個無聊的遊戲。」雖然是無聊,但也有難度,粉筆從6樓窗口擲向馬路上移動的車子,需要考慮風勢和出手時機。那年春天,我們可是讓首都的車陣在民族西路上壓出了一地白色的雪花之後,才辛苦練成伽利略的比薩斜塔實驗。

    大四那一年,在面對未來不知如何抉擇時,其實很多事看來都挺無聊,而我真正想說的,是落幕前那場看似重要實則無趣的大戲。

    5月底,學弟們在中華路漢口街口的國泰百貨(後因十信超貸案拖累而退場)頂樓的拉斯維加西餐廳幫我們送舊。然後是6月初,接連一週的「畢業亂考」,真的是「青菜隨便賣」,考試週期間不是到同學阿維的租屋處看錄影帶,就是到天母阿裕家研究國粹麻雀的排列組合學。可能是那時已經確定要留下來唸研究所,反倒有種一切都不在意的頹廢感。

6月中,終於輪到我們粉墨登場唱大戲,大熱天黑方帽、黑道袍、黑長褲、黑皮鞋,連手上裝畢業證書的空筒都是黑的。一群黑 影先在學校經營大樓前取景拍照,分明就是「老樹、昏鴉」的場景,而無聊的心情則是堪比「枯藤」吧!

    說起來,軍校四年確實讓我們見識到許多社會的現實面。那些年校長林董擔任台北市議會議長時,軍校的畢業典禮都和淡江大學同一天借用國父紀念館,軍校在上午,淡大在下午。後來換淡大的張董當議長,只好乖乖把上午的時段讓給淡大。而畢典那天會讓我覺得無趣,是因為往常在典禮會場的座位按照年級順序,一年級坐最後面,隨著一年一年的往前坐,心中難免會對「卒業受獎頒證」這件事有些期待。等到真正自己當了主角,卻又像個局外人,座位距離舞台最近,卻跟舞台絕緣,受獎頒證都是別人的事,即便是往前坐,還是像在看戲。

        那一年,在同樣無聊的粉筆砸車和昏鴉唱大戲之中,我結束了大學的學業,準備邁向另一階段的人生試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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