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三 止於至善
第四章 大四,1984-1985
之六、研究之路
那年6月,在「孫醫師紀念館」參加完畢業典禮,果真受了孫醫師「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須努力」的傳染,大多數的同志卻還不能真正畢業,因為大四下學期的成績表中還有一門必修「專題研究」的成績空懸在那。
畢業專題似乎是許多大學生的共業,可是像軍校化工系如此業障深重的恐怕不多。那時我們的專題研究是開在大四上下兩個學期,修讀的SOP完全比照碩士班,先找指導教授擬定研究方向,查訪參考資料,然後下海實證,最後要通過口試,交出一本比照碩士論文形式的專題報告,指導教授認可後打完專輯成績,才算正式畢業。
說起來,業障的形成也是事出有因。當時學校幫我們安排一條學術研究之路,從實做中驗證四年所學,然後帶著研究成果投奔職場或者繼續進修。為了怕我們措手不及,還把前端查訪資料的動作放在大三的雜誌研讀(就是書報討論),也就是說,原本系上的開課設計是大三的雜研課就要先找好指導教授,然後利用一年的時間閱讀、蒐集文獻資料,到大四的專研就直接動手實作。只可惜當初大家都沒這個概念,還是老師有教,只有我心有旁騖沒聽到,大三時只關心哪位夫子比較平易近人,然後找一篇簡單的期刊論文,在口頭報告時不要被打槍,順利拿到學分就好,應該少有人會把它和畢業專題聯想在一起。至於是對哪個領域較有興趣什麼的,那更是八竿子打不著。
大三的雜研課,我請系老闆擔任指導教授,原是為系務而想多多親近,結果和系老闆一整個不對盤,不僅帶隊參加化工盃球賽的公假簽呈把他惹毛,堅持拒簽,連我雜研課要提報的論文也被批的體無完膚。記得大三下曾想和系老闆修補瀕臨破裂的關係,精心尋得一篇期刊論文到他那裡去裝可愛,尋求解惑。系老闆看了半天才把一段我原本就沒問題的內容解釋清楚(我猜應該不是留日的系老闆日文比英文好,而是他老人家的視力已在退化中),然後,突然音量拔高,指責我找的主題為何和上學期的不連貫。當下我還覺得莫名其妙,實則是真的沒弄明白系上開課的用意,反而積怨加深。大三的暑期工廠實習,和同學洲仔一起叛逃到江夫子門下。
江夫子和系老闆楊夫子都是留日派的高分子合成領域權威,我們私下戲稱他們是「江洋大盜」。會如此稱呼也是因為楊夫子資歷較深,出任系老闆;江夫子回國較晚,卻高升訓導長,我們一直懷疑他們有瑜亮情結。兩位大師不僅學術領域相近,行事風格也挺一致,同樣一絲不苟不得造次。我入門之後先從研究室打雜做起,除了清潔工作,所有的玻璃器材清洗都歸我。
看起來容易,做來卻叫人心裡七上八下,因為玻璃容器上殘餘的高分子塑料水洗不掉,若使用有機溶劑,不但昂貴也未必有效。研究生師兄們傳授了一個方法:用甲醇配氫氧化鉀(CH3OH+KOH)調成整桶的鹼液,器皿含浸幾日之後撈出來刷洗,立刻完好如新。只是鹼液一泡再泡,分解能力漸漸下降,原本三天的浸泡期,隨著鹼液混濁變黑,到後來浸泡一週也未必洗得乾淨;而且開桶時必須全副武裝,長筒的橡膠手套,配上豬鼻子(就是有濾毒罐的防毒面具)以隔絕桶內的異味及鹼液的侵蝕。那時實驗室裡還流行一個傳說,系上玩有機合成的師長都只生女兒,可能跟化學藥品接觸過多有關。傳言未必是真,但我們對隨手可得的藥劑總是小心翼翼。
打雜了一陣子之後,我升格為「實習研究生」,也就是正牌研究生的小弟跟班。大三暑期實習最常做的事就是:幫大師兄到天水路的化工材料行買冷媒乾冰;幫二師兄到辛亥路的中央標準局(現遷濟南路)去影印專利;幫三師兄查化學摘要(Chemical Abstract, CA);或者和四師兄一同躲在物性檢測室吹冷氣,一邊幫他測拉力試驗,一邊聽他抱怨研究室的不平等待遇。當初打著如意算盤,利用暑期工廠實習的名義護航大四的專題研究,結果一個暑期過去,只熟悉了研究室的生態倫理,專題卻仍在原地打轉毫無進展。
大四上又花了大半學期的時間,總算把專題研究的題目確定,跟著大師兄一起玩「紫外線硬化樹脂」,可真正動手實驗已經是寒假的事了,也就是說,要在最後的半年裡做出一個類似碩士論文架構的專題報告。放眼望去,同學們的狀況也都差不多,因此在大四下畢業典禮當天,班上沒幾個人通過專題口試可以準時畢業。學妹小花來揪我拍照時,天真的問我:「為什麼學長們臉上都看不到即將學成返鄉的喜悅?」我回她:「等妳大四的時候就明白了。」
依稀記得,畢典過後一週,大學的第四個端午節,我窩在學校熬夜做實驗,做著做著,想到該畢業沒畢業,端午佳節有家歸不得,一肚子的委屈。於是溜到D夫子研究室「借」了躺椅,拉到江夫子的研究室,一覺睡到天亮。又過了幾天,研究所報到的日子,我辦好手續露完臉,又回到研究室左手做實驗右手寫報告。一直拖到七月中,研究生的新生實習課已經上了兩週,我才進行專題口試。
研究所報到那一天,我去找江夫子,請他老人家勉為其難繼續指導。江夫子的答覆居然是:你什麼時候才要專題口試?等到真正口試那一天,他老人家什麼也沒問,只淡淡問了一句:「你對專題研究有什麼感想?」
當時,差點脫口而出:「不敢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