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三  止於至善

第五章 研一,1985-1986

 

激情過後 

作詞、作曲/剛澤斌  原唱/張清芳

是誰狂妄的占住我的心,

不讓我有一絲的空隙

天天相見,卻無時不思念

夜夜相依,卻留下哭泣的你

是你再度回到我的身邊,

混亂我原有的平靜

不得不說出我的思緒,

結局依舊是分離

在激情過後,我分析我自己

竟是不敢告訴你,依然愛你

在激情過後,我空虛不已

分離只是為了讓你回憶

       

    1985,我考進大同軍校化工研究所的那一年,在台視《大學城》節目的民歌比賽中演唱鄭怡的《月琴》而獲得冠軍的張清芳,推出了首張個人專輯《激情過後》,詞曲創作人剛澤斌悠悠傾吐的創新曲風,與張清芳婉轉高亢的歌唱技巧,開創了另一波校園歌曲的新風潮。只是人紅總是是非多,當外型不如演唱技巧亮眼的張清芳深情的唱出許多失戀男女的心聲,一舉拿下當年度最暢銷專輯,也被媒體歸為實力派唱匠時,剛澤斌卻和發行的點將唱片公司打起版權官司,纏訟近30年才爭回個人權益。另外值得一提的是,在專輯中出現另一個低沉感性的聲音,就是和張清芳合唱《這些日子以來》的范怡文。這位姑娘和我同齡,原本學的是俄文,她的低沉與張清芳的清亮嗓音形成絕配,歌曲傳唱於校園中還演變成另類的男女合唱曲。兩人結束學生身分之後,張持續在歌壇發光發熱,范則將歌唱當成副業,轉投服裝設計,並開創了個人品牌。

    1985年,世界人口突破48億;台灣人的平均壽命男7075歲;國內三家無線電視放送時間延長自中午到凌晨零時;南迴鐵路台東到知本段通車;電影分級制開始實施。也是那一年,台灣出現第一名試管嬰兒以及第一名AIDS病例。那年2月,台北第十信用合作社爆發超貸、侵占等經濟犯罪案件,牽連一位經長、一位財長及一位KMT祕書長下台,而禍首、時任立委的蔡辰洲最後司法判決累計670年徒刑,確定發監執行刑期達125年,但關不到兩年就因肝癌於保外就醫時過世,留下五千多名被害人與15億債務,以及民間指蔡假死脫罪的傳言。同年9月,發生台灣第一起餿水油事件,台北市德泰油行低價收購養豬戶的餿水浮油,轉製成劣質沙拉油牟利,中秋節前夕嚇得沒人敢上士林夜市小吃,甚至連月餅都不敢碰。

       

 

之一、校園的小花

    「是哪一位同學外找?」

    一群研究所的新鮮人正埋頭撰寫英文自傳,突然被英文老師陳夫子打斷,抬頭看到一個小女生捧著一束玫瑰站在門外,大家於是開始交頭接耳議論紛紛。

    那一天,是大同軍校76級研究生暑期特訓的首日。既稱「軍校」,總有異於常態之處:學校為研究所的新生安排了為期6週的入學特訓,每天上午英文課,下午工廠實習。特訓登場時,我雖然已參加了大學畢業典禮,卻還沒真的畢業,有個畢業專題研究還懸在半空中要死不活,所以第一堂英文課,我一邊寫著自傳一邊在思考著要如何找空檔溜回實驗室做專題。當陳夫子走到門口和小女生咬耳朵之後,回頭叫了我的名字時,我還有點恍神。等我捧著鮮花進教室,看到全校六個研究所的新生都在笑,我也只好尷尬的陪笑;陳夫子也調侃:「It,s your special day.」同學昌哥說:「平平攏系學長,為蝦米甘那你有花?」同學阿銘則對我曖昧一笑。我只能無力的反擊:「啊呀三八啦!不是你們想的那樣!」

    送花來的是學妹小花。

1942年大同工職創校時代起,本校即有嚴重性別歧視,只收男生;到1963我出生那年改制工學院,依舊是清一色的和尚廟。1982年林董突然開竅,決定開始招女生。只是軍校之名太過響亮,第一年還沒什麼人敢嘗試,全校只進來五朵花。小花她們是第三年,也就是我升大四那年化工系第一批進來的女生,我們稱之為黨國元老、革命先烈、不怕死的一群。由於前無古人,五個女生進來就都是系花,沒有懸念。至於大家叫她小花,可能因為她是5個學妹當中個頭最嬌小的緣故吧。

    那年6月,我們一票大四該畢業沒畢業的畢業生,每天還窩在學校趕專題實驗。有一天晚上,同學幾個經過化工館實驗大樓6樓,看到小花一個人在603教室裡發呆,看來是在準備期末考。我一時興起,便在教室外呼喚她:「小花出來看煙火!」那天不知為何,淡水河岸施放煙火,我們在大樓頂就能免費觀賞。小花先是被嚇一跳,然後笑嘻嘻的蹦出來,看了沒一會兒,丟下一句:「我還是回去讀物理吧!」

    隔天晚上我又打她門前經過,玩興再起,又在走廊上呼喚:「小花出來!」她好像是預知我要來,話聲才落就蹦了出來,而且邊走邊問:「怎麼,又看煙火?」我說:「不是,今天是賞月。」她抬頭看了一下,回我一句:「哪有人在賞上弦月的?」然後很嚴肅的對我說,她不喜歡人家叫她「小花」。我說:「那怎麼辦?大家都這麼叫!」她說我可以跟他家人一樣叫他「小妹」。

    我無心的玩笑,無端觸動了小學妹的心弦。隔週換她到我教室喚我出來,送了花之後,就一溜煙的消失如風。隨花的信上說,她期末考那一週除了翻不完的原文書,還有我晃動的身影,希望我拿到畢業證書時能有玫瑰花香為伴,說她帶走我一片雲彩。

    是啦,在同儕眼中小花就是一個天真率性、敢愛敢恨,而且不太理會世俗的人。她說上大學是為了交很多的朋友,順便讀得滿腹才學,所以她愛上學,但不愛上課;她說工學院的功課常在無形中戕害一個人的性靈。日記本不離身的小花,雖然外表看來有些叛逆,而且隨性,卻有一肚子的心事,所以她喜歡把自己攤在光潔明亮的地方。她最愛去的地方是漢中街救國團的青年聚會所-蓮苑(現改為星巴克),可能是因為在那裡遇到的現代文青多了,耳濡目染之後,常常說話還真讓人無言以對。有一次見她獨坐在實驗大樓前的樹下,對著操場發呆,問她為何坐在那裡,得到的回應是:因為那裡沒人坐。所以當她戴起一副徐志摩的眼鏡,以高亢的嗓音歌著《再別康橋》,嘗試體會那種拿捏著生命脈動的感覺,然後率性的拋過來一句:「學長,帶走你一片雲彩!」並在信封上寫下「大同世界」的時候,我其實並不詫異。

    有一段時間,大約是在學校碰面的機會增加,彼此的頻率互相干擾,連生活作息都受到影響。我的研究室在七樓,卻常常不由自主往她們6樓的教室走去。那時研究生的宿舍在農安街新生北路口,研究生住9樓,女生宿舍在10樓,有時我會騎單車順路載小花回宿舍。夜闌人靜時,我在整理白日的研究數據,一邊聽李季準的《感性時間》,一不小心就會因小花而恍神。樓上樓下咫尺天涯,想像當時正在樓上的她,是否一樣獨坐案前,空搖著筆桿對著窗外發楞?是左手捧著濃茶咖啡甚至紅酒,右手翻著鍾曉陽、林語堂或是自己的手札,耳機裡是張艾嘉的《愛情有什麼道理》?還是想著生命原如鑽石般堅實,卻會因為情字瞬呈玻璃般易碎,進而懷疑是因為未曾愛過,而掉下淚來?…

    說起來,我後來和小花的互動中有些擦槍走火的況味,她送我文學手札當生日禮物,我回敬的方式是偷偷在她班上的黑板上以化研所的名義祝賀她的生日,她卻覺得我讓她當眾出醜。那兩年我的戀愛學分老是被當,痛定思痛,通常是把過程寫成小說投到校刊自我安慰,小花卻老愛纏著我問細節,問我對「千帆過盡」有何感想,分明就是在傷口上灑鹽。

大學部75級的畢業典禮時,我看著成群身穿黑色學士袍的學弟,開玩笑說:「看來像是老鳥,昏鴉。」小花隨口問了一句:「夕陽西下,斷腸人在哪裡?」我說:「在天涯啊!」她毫不留情的回嗆:「別裝了!斷腸人分明都還在你心裡。」

    小花總是說,大都會的生活充實多變,卻又給人一種歷盡滄桑的淒涼感。但我相信她的淒涼感受裡一定不包括課業的打擊,就像大一那年全班就她一個人補考日文,也完全不當一回事;大三時拼著「二分一」也要接下學生會的執行祕書,讀大學對她來說,課業真的不是頂重要的事。

    研究所畢業前夕,阿銘揪我一同參加小花她們班的畢業旅行,那時阿銘和另外一位學妹阿娟已經穩定發展中。出發當天,我們四人自宿舍搭了計程車到車站,才下車,小花丟下一句:「我不去了!」回頭就招了另一輛計程車離去。眾人一片錯愕,阿銘問我:「怎麼了?」我說:「沒怎麼啊!」來去一陣風,這就是小花,不需要理由。

    她不是野花,她就是小花;不是生在路邊,而是長在校園裡。那一年她找我幫75級的畢冊題辭,其中一段:「也曾是春日裡的小花,不管是妍是醜,到底是熱情盡責的綻放了…」

         寫的就是,那朵小花。

文章標籤
全站熱搜
創作者介紹
創作者 老傑克 的頭像
老傑克

老傑克的部落格

老傑克 發表在 痞客邦 留言(0) 人氣(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