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三 止於至善
第五章 研一,1985-1986
之二、映画人生
1981年9月30日,大學新生入學的前一天,老姐陪我到公館的東南亞戲院看珍芳達和桃莉芭頓主演的喜劇《朝九晚五》(9 to 5)。冥冥之中,似乎已預告了人生即將進入朝九晚五的機械化模式,也揭開了大學時代逐步化身為「映画控」的序幕。
日本人管電影叫「映画」(えいが),雖然日文漢字源自中文,還是很喜歡這一個文字組合,至少「光映的画面」比「電動的影子」多一點詩意。
中學以前,沒錢也沒閒,看電影是過年期間偶得的娛樂。上了大學,似乎有點閒,但仍然沒錢,看一場首輪電影國片要花掉兩餐的伙食費,外片則要餓肚子一整天。大二時一票同學相約去看克林伊斯威特的大美國主義英雄片《火狐狸》,必須同時做出兩個痛苦的抉擇:一是要翹原本就難修的材料科學,二是要從口袋擠出電影票錢。所幸上天垂憐,窮書生還是有看免費和廉價電影的管道。
大學的母校雖然是接近軍校的嚴格管教,但也有一些小確幸,我們被母企業大同公司視為當然員工,所以得享部分員工福利。那個年代,老闆林董政通人和,動用關係長期租用前身是二級古蹟台北公會堂的中山堂放映電影,每週一片,每天兩場,週日則連續放映5場。我們軍校正期生是林董的子弟兵,分配的都是週日的首映場,上午10點或是中午12點的場次。還記得第一次是在國慶日前看尼爾西蒙(Neil Simon)的喜劇系列《愛情第二章》(Chapter 2)。剛開始同學都會相約一起去看免費電影,但沒多久,電影票一拿到手就會有人到處搜刮,收集電影票之後作為聯誼活動的公關票,或是伺機攜伴同往。
「軍校大戲院」雖然是免費收看,但都不是新片,而且片子類型太雜,未必每回都能吸引我們前往。於是很快就把目光轉移到二輪戲院,像是公館的大世紀,和敦化北路藏身在救國團台北學苑內的青康戲院,可以近七折的票價看到不錯的二輪片和經典西片。大四那年我和同學隆哥、洲仔、阿緯四人擠計程車去青康趕最後一天放映的柯波拉的經典名片《現代啟示錄》,花的車錢比票價還貴。
另外還有一些兩片連映的二輪戲院,像是西門町的西門、白雪,及紅樓。說是二輪,其實放映的片子已經不知排到第幾輪,所以票價便宜,不清場,大約120大洋可以連看2片。如果碰到心情欠佳,或是無所事事,可以帶兩個便當進場,從早看到晚。大一時我就曾無聊的窩在白雪戲院,把《漢諾瓦街》和《冰雪盟》各看了兩遍。若是兩片連看還嫌貴,另外還有重慶北路的大同戲院和士林大西路的士林戲院,只要40元,不過通常片子一好一壞,得碰運氣。
除了廉價的二輪戲院,當年的窮學生還會想盡辦法看免費電影。大一準備轉學考的那個暑假住在泰山,附近的建築工地每天晚上都放野台電影給工人看,我也傻傻的每天跟著看,看著看著,轉考也就隨便念隨便考。大二搬到士林租屋,常常會到立峰戲院旁的自助餐廳,一邊吃自助午晚餐,一邊看店內播放的電影錄影帶,一餐飯不滿一個半小時吃不完;或是和隆哥跑到榮華街夜市吃魷魚羹,邊吃邊看片,通常至少要吃兩碗,片子才看得完。讀研究所時,農安街研究生宿舍附近有間土地廟,常會有酬神的野台電影可看,也是兩片連映,常常都要站到餵飽了蚊子才肯離開。那時我這「映画控」的水平不高,不太在意導演、編導手法還是演技什麼的,只要有電影看,總是來者不拒。
1984年底,長春路六福客棧旁的長春戲院舉辦開幕週年慶活動,只要把戲院第一年播過的電影名稱任寫12片寄去,就可參加抽獎。我把宿舍房東的舊報紙翻出來作答,那時沒網路,只能翻報紙,居然一抽就中。後來長春寄來12張戲票,每個月招待看一場免費電影。記得第一場看的是勞勃狄尼洛主演的《四海兄弟》,不但迷上了排笛主奏的電影配樂,從此也把重心拉回首輪電影。也是因為大四之後開始兼家教自給自足,經濟狀況改善,也較有閒工夫變身映画控。幾部首輪電影看下來,居然發下宏願:想在研究所畢業之前看遍首都所有大小戲院。
目標既定,找來一張民生報的電影版開始按圖索驥,每看過一處就做記號,並把票根存檔,收在一本自黏相簿裡。看起來這樣的計劃只是有點小瘋狂,但實際執行時發覺並不容易,尤其是在研究所期間,白天在實驗室「研究」,晚上跑完家教,就開始騎著單車依據報紙上的地址大街小巷尋找戲院。一開始比較容易,先從想看的電影找沒去過的戲院;到後來,剩下的戲院越來越少,電影院所在也越來越偏遠荒涼,這就罷了,為了達成目標還必須「葷素不拘」。
你知道的,就是「愛情動作片」啊,也得勉為其難(真的!)一探究竟。例如那時還會列在電影版裡、專放愛情動作片的有西門町的「白宮」,後火車站的「圓環」,和西園路的「大觀」。我說真的,這一類的戲院去過一次就不想再去,設備簡陋、環境骯髒、空氣汙濁不說,看完出來臉紅心跳,整個人都變的呆呆的。那一回去大觀,先是誤闖了旁邊的觀光名勝「華西街」,接著被售票口旁的保鏢瞅得渾身不自在,然後進場看了一片愛情文藝大悲劇《蝴蝶夫人》。邊看邊納悶:怎麼不是動作片?亮燈散場時,才看到戲院後面端正坐著一位穿著制服的萬華派出所警員。
原本看戲只是為了打發時間排遣寂寞,看著一幕幕的悲歡離合、愛恨情愁打眼前走過,卻不關自己的事,感覺十分痛快。但漸漸電影看多了,也不知是電影情節影響了心情,還是當下的心境左右了選擇的片子,常常會在特定的時節看到了特有感的片子。
大一暑假和老哥到東南亞看《法櫃奇兵》,看印第安那瓊斯的冒險故事,順便紀念我在北帝大轉考的冒險結束。大學時期第一次單獨約女生看電影,是在士林陽明戲院看張曼玉演的《心跳100》,從頭到尾心跳都可能超過100。第一次戀愛學分死當時,白雪剛好上映《魂斷藍橋》,看到勞勃泰勒和費雯麗淚灑滑鐵盧橋,差點也跟著掉淚。大四開始瘋狂的「酗電影」計劃,在新聲戲院意外看到金馬獎參展日片《天國之驛》,迷上女主角吉永小百合,也迷上金馬影展,從此每年報到。研二那一年甚至連趕18場參展外片,其中有一片是1985年金球獎的最佳外語片《狗臉的歲月》,說的雖是小男孩的煩惱,可看完之後覺得自己就如片名所說的「My life as a dog」。研究所第一年諸事不順,讀了一年還被迫更換研究題目,還好後來在黎聲看了英國電影《窗外有藍天》,居然一切豁然開朗。
1987年6月20日,我在西門町大世界戲院看軍教片《報告班長》,接著,真的就高唱《九條好漢在一班》,開始改看軍警票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