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三 止於至善
第五章 研一,1985-1986
之三、家教人生
1980年代的窮學生,節儉度日原是王道;等到挨過密集開課的大學前三年,突然發覺,除了節流,也可以打工開源,以緩解經濟壓力。而當時最受大學生青睞的打工方式,當推家教。
還沒正式下海打工之前,其實已經有過幾次兼職家教的經驗,只是當時既未想過以此為生,職場生手的收場也都不太光彩。
第一回是替一位商專的美眉惡補微積分,當下還有搶修戀愛學分的嫌疑,自然不可能收費,所以還不算是正式的家教。
第二回是大四時,好友阿琪要我幫他讀高職的小弟補習英文。本來她也可以自己上陣,但是姐弟倆老愛鬥嘴,說要換個「外人」來試試。小弟阿嘉是個聰明的孩子,就是不愛唸書,我和他一見如故,立刻稱兄道弟起來。他的英文還停留在國中程度,但電玩實力早已拿到PhD,所以只要一上正課他就昏昏欲睡,可能也是我的道行太淺吧。那時我正和阿琪北護的同學有些感情糾葛,所以每週兩次去阿琪家,不是在和阿嘉聊各自的人生,就是課後找阿琪排解我的「溫柔事件」。一直到那次阿嘉的月考前夕,我才想起要「食君之祿,擔君之憂」,事先抓了一些重點,準備要和阿嘉一起磨槍。結果阿嘉一見到我就笑嘻嘻的說:「別忙了大哥,我的槍已經磨好了。」順手拿出一支刻滿英文單字片語的雷諾原子筆在我眼前晃動。那一晚,阿嘉第一次和我鬧彆扭,因為我堅持沒收他的槍,不讓他帶去學校。結果是,阿嘉的英文成績比沒請家教之前還要難看。自忖不該再誤人子弟,趁著真正的雇主、阿嘉的父母出國之際,找了個藉口倉皇而逃。
第三回更是淒慘,和我共修戀愛學分的美眉,介紹她要參加高普考的同學來,又是惡補微積分。原本我只想做公關,義務幫忙,但對方堅持付費,只是上課地點選在中山北路大同公司旁的上島咖啡,燈光好氣氛佳,上課時伴著濃濃的咖啡香,而大女生的身上居然也飄散著淡淡的、像小學時白雪公主同學阿慧那樣的香氣。於是,我原本還算拿手的微積分,上著上著就語無倫次嘴歪眼斜。第三堂課,大女生就受不了了,喔不是,是她很客氣的跟我說她決定不考了。
儘管前幾次的經驗都乏善可陳,我的家教事業卻越挫越勇。讀研究所時,因為時間較為彈性,我打算循正規途徑東山再起,以家教做為我的主要經濟來源,從此自給自足。
要說當年首都的升學資源豐沛,應該不為過,請家教的風氣堪稱全國之冠。在公館北帝大周邊有許多大小的家教中心,我們多半都是去那裡碰運氣。中心媒介的傭金通常是第一個月的薪資,上課的科目內容,從小學到大學,甚至各種樂器都有,以當時一個國中的科目為例,一週上兩次兩小時的課,月薪大約2000到2500大洋,應該足夠一個單純大學生過活。但如果大學生不夠單純,正在搶修社團或戀愛學分,則必須再多兼一科才夠用。
那年我的決心下得太慢,到家教中心詢問時已經開學兩週,大多的機會都已被早鳥搶光。某家教中心的店長問我缺錢嗎?說可以把他手上的case先讓給我,只是一周要上6天,而且一定要堅稱自己是北帝大的高材生。一開始我以為是教高中的「升學保證班」之類,還有些心虛。結果是給兩位小學生當伴讀,這我就不明白了:陪公子唸書哪裡需要北帝大?店長說是家長的要求。等我到雇主家之後才明白,除了陪兩個分別是小三和小五的男生做功課,還有別的任務。
雇主是在民權東路亞都飯店旁開珠寶店,樓下是店面,我在樓上雇主家伴讀時,遇到有老外顧客上門,就會被叫下樓當翻譯。通常是老闆娘和店員以台語商議之後,用國語告訴我結果,我再以英語跟老外溝通。如此進行了一個學期,我就捲鋪蓋走人,原因是我和雇主雙方對彼此都有不滿。學生倒沒什麼問題,只是皮了點,我習慣和他們打成一片,月考完還自掏腰包帶小朋友去看楊紫瓊剛出道時的電影《小蝦米對大鯨魚》,但家長卻嫌我對小孩太放縱,有時還會在我面前訓斥小孩。而我則嫌雇主每每海削老外,刀刀見骨,很想直接跟老外說:「他們想坑你,這石頭不是好貨,就別買了吧!」
後來我學乖了,找家教一定要在寒暑假結束前,前學期大考結束家長收到成績單之後跳腳,到新學期開始之前,才是家教需求的旺季。於是,研一下學期我連接了兩個國中家教。其中一個是要加強國一數學,這一回我得冒充是數學研究所的研究生。
「可是我們學校沒有數學系啊!」
家教中心說:「沒關係,只要咬住你是數學所的就好,家長搞不清楚啦!」上課之後,我發現學生的數學程度並沒有問題,而且超出我對需要補習的想像。原來只是學生數學成績一直高標,突然有一次月考出現紅字,家長就慌了手腳。我問學生那次不及格是怎麼回事,他回說題目超難,全班都不及格。我問他怎麼不跟家長說清楚,他說:「說啦!可是他們不信。」
另一個是教國二理化,總算是我的專業,原以為閉著眼睛都能教,可真正上起課來才發現,還真是不能隨便閉著眼睛。
家住天母的學生阿倫是因為意外傷了腳,行動不便,請假在家,家長怕他趕不上進度,所以請家教在家自讀。家長信奉一貫道,家中供有佛堂,人倒是和藹可親,上課第一天就送我一瓶香水,要我轉送給女友。學生阿倫除了有時開竅稍慢需要點撥,也沒什麼大問題。有一回上課時,家長準備了冰淇淋伺候(平常都是水果),我以為是犒賞我的賣力演出,結果阿倫說:「就上次上課時你都在打瞌睡啊!我請老爸給你提神用的。」阿倫是我的家教生涯中陪伴最久的學生,整整3個學期,一直到他考高中的前一晚還去上了最後一堂「救命課」,然後他上高中,我研究所畢業高唱《從軍樂》。
那些年的家教經歷,讓我見識不同階層的學生與家長,生手老師與慌亂的家長,大家互相磨合,合則續,不合則散,既解決了我的經濟問題,似乎也註定了未來的傳道授業之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