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三 止於至善
第五章 研一，1985-1986
之四、菸酒生
你說我一介斯文書生，咳，氣質文青，怎麼會和菸酒沾上邊呢？
我和酒的淵源較深些，就先從酒說起吧！
兒時的生活環境清苦，平日節衣縮食，到了過年圍爐吃團圓飯時，老媽怎麼也得變出一桌的澎湃美食。印象中，老爹一邊忙著祭祖貼春聯，一邊會吩咐我們去看看晚飯煮好沒，好了就到雜貨店買瓶烏梅回來。老爹口中的「烏梅」指的是公賣局早年意外開發的產品「烏梅酒」。並不是單純以烏梅釀造的酒，而是台北酒廠的品評員將滯銷的李酒、梅酒和烏龍茶調製後的混合酒。
老爹17歲時就糊里糊塗的參軍來台，後來雖然落地生根，每到過年時還是想家想得厲害，年夜飯時一邊反覆說著大陸安徽桐城老家的老故事，一邊要喝點酒以排遣思鄉之苦。我們一群小鬼也跟著湊熱鬧，太烈的酒不宜，太淺的沒勁，所以喝烏梅正好。甜甜的，我們都當作飲料喝，但大約18%酒精度的後勁十足，過年期間每天小酌，等到一瓶酒喝完，寒假也差不多要結束，等著來年再重複相同的戲碼。
大三上學期選修了一門「應用微生物」，授課的是外聘的榮哥，他是國內的幽浮(UFO)專家，上課老是在哈拉外星生物的故事，再加上他一開始就強調分數都從70分打起，於是我時常翹他的課去旁修戀愛學分。倒是有一堂，榮哥帶著大家親手釀製葡萄酒，我上得挺認真，從清洗葡萄、擦淨、破碎、加糖、疊層到封罐，滿心期待自己的手釀葡萄酒最後可以拿到戀愛學分班去「臭彈」一番。可偏偏就是天不從人願，酒瓶開封的那一天，幾乎每一組都是酒香四溢，成就感十足，唯獨我的酒瓶，非但沒什麼酒味，還帶些食物酸腐的噁心味。同學阿朝說：「活該你老是翹課！」我有些惱羞成怒：「這跟翹課有什麼關係啊？」阿朝說我們用的那一批葡萄品質不好，幾週前榮哥帶著大家開罐加糖加酵母的時候，我剛好翹課缺席。
沒喝成自製的葡萄酒，卻馬上有現成的各款美酒送上門來。大三、大四的校外參訪活動，必定會安排的一站就是位在八德路的建國啤酒廠。酒廠原是日據時期的「高砂麥酒株式會社」，現名為台北啤酒工廠，對化工系的學生而言，啤酒的釀造製程才是參觀重點，所以大學時期當我們造訪時，廠方都會派專人引導解說，看完製程之後才是品酒時間。可當我們的二度造訪之後，沒人有耐性再看製程，都盼著直接跳到品酒的階段，甚至還有同學私帶了滷味下酒菜，等到廠方主管離席，立刻變成我們的「品酒趴」，各式的釀造酒、高酒精度的蒸餾酒隨便試之外，啤酒更是成箱成箱的送進來，讓大家喝到掛。
開完啤酒趴，我發現自己並不善飲，自當引以為戒。可事實證明，所謂的「應酬」，帶個「酉」字的真的很難拒絕。大四時同學阿朝因為家庭因素拔得頭籌，未畢業先成家，我們一群人元旦時到他大溪老家吃喜酒，阿朝的親友團輪番來敬酒，我不過幾杯啤酒下肚，就昏睡在大溪老街的馬路邊。
再回頭說菸。
老實說，我打小不喜歡菸味，隔壁鄰居沈杯杯就是支陳年老菸槍，常常大老遠就聞到他一身混著油污和菸垢的噁心氣味，我們習慣說那是「停屍間」的味道。家中二老大約是擔心我們學壞，常說在眷村裡只有流氓太保才會抽菸。其實他們想多了，那世道但求衣食溫飽，行有餘力，我想的全都是買書、買書、買書，不會有閒錢花在買菸上。再加上三不五時電視上都會有「陶聲洋基金會」防肺癌的戒菸廣告，對於香菸一直避之猶恐不及。唯一的買菸經驗，是後來眷村大翻修時，奉命買菸巴結施工的師傅，那時才對吸菸這回事稍稍有點興趣。不是想嘗試，而是好奇師傅把菸吸進去好半天才從鼻孔噴出來，還有辦法連續吐菸圈，不知是怎麼辦到的。
說起來，我的菸酒經歷都要拜同學阿朝之賜。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的吸菸經驗，也就是在阿朝結婚的回門宴上。那一次，他為大學同學專門在天母鳳城燒臘擺了三桌，許多人都喝掛了不說，現場嗨到伸手牌香菸到處流竄。同學昌哥說，那是阿朝的人生大事，無論如何要捧場，順便「登大人」。於是我也點了一支長壽，但好半天都不敢嘗試，只拿在手上裝樣子。後來昌哥一口菸噴過來：「要吐出來啊！要不然不衛生。」於是我只好「吸空菸」，吸了就吐。昌哥說太假：「好歹也要等3秒鐘再吐啊！」
看起來菸和酒都該與我絕緣，可後來讀了研究所，卻成了名符其實的「菸酒生」。那是「研究生」的諧音，有一次北護的好友阿玲就問我：「你們研究生是否真的每個人都又菸又酒？」我沒好氣的回她：「是啦！啊你們護理科(狐狸科)的每個人都像狐狸喔？」當年確有學長傳授經驗，說研究所壓力太大，不菸不酒不能畢業，菸酒都是紓壓用的，是以研究生被稱為「菸酒生」倒是天經地義了。
研究所讀到一半時，老闆江夫子突然要我更改研究題目，一切從頭來過。那時我們還有資格考和畢業論文發表的門檻，情勢一下變得詭譎萬變。我每天的作息是：白天在學校修課做實驗，然後趕晚上的家教掙生活費，回到宿舍整理實驗數據和報告，聽到警廣《平安夜》前的整點報時，幾個人就圍起來進行「紓壓牌局」，通常是比13支，比到凌晨1點，優勝方請牌友到附近海產店吃宵夜。這時「菸酒生」才真正現形，會抽的抽，會喝的喝，像我這樣不菸不酒的菸酒生，也就陪吃陪喝陪聊天，吃點東西準備兩點回宿舍就寢。
然後，等待明晨，再恢復為正常的研究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