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三 止於至善
第五章 研一,1985-1986
之五、電腦與我
那年考大學選填志願的時候,大家對甲組校系中只出現兩次的「資訊工程」議論紛紛,沒人說得清楚它是幹什麼的。後來英文老師曦爺幫大家解惑:「那就是交大『資訊』和『計算機』的合體,聽我的準沒錯!那馬上就會是大熱門。」他說那就是主攻電腦的科系。
那時的資訊科技還不成熟,電腦對我們來說似乎還遙遙不知所以。依稀記得的是,1969年阿姆斯壯登陸月球「彷彿」跟它有關;1973年升小五那年暑假,也「好像」曾在台視新聞看過大學聯考從此進入電腦閱卷時代的報導。曦爺的說法,我其實有些將信將疑,但最後還是把北帝大的資訊工程系填為第一志願,依據現今的說法,那是屬於「夢幻」的志願,最後果然向隅。也就在大考那年暑假,IBM公司正式發表使用MS dos 1.0作業系統的第一台個人電腦。
後來大學考進化工系,以為從此和計算機無緣,結果剛入學就有「工程用電子計算機」的需求,窮學生東拼西湊,好容易對付過去,但此計算機非彼計算機,真正好戲在後頭。大二的註冊學費裡硬是跑出一筆800大洋的「計算機實習費」,原來是所有工學院的學系都有一門校訂必選的「電子計算機程序」(也就是計算機概論) ,所以除了手上的小計算機,還有一台公認的怪物計算機在等著我們伺候。
那一年,算是系上元老級的朱夫子一邊聽著ICRT的廣播,一邊帶領我們進入Fortran 77的世界。Fortran是1957年由IBM開發出來世界第一個被正式採用並流傳至今的電腦程式語言,Fortran 77則是由美國標準協會(ANSI)於1977年修改定稿的標準版。一開始,我們學習使用簡單的句型編寫程式,感覺就像是在教小朋友唱遊,叫他讀(read),叫他寫(write),甚至叫他重複轉圈圈(do loop),而且叫他停才會停(end)。實際上就是利用一些簡單的句型命令電腦去做較繁瑣或巨大的工作。學習造句還算容易,可到了要交作業的時候就頭大了。
Fortran發明的年代還沒有鍵盤和電腦螢幕,所有寫出來的程式碼必須使用打卡機打在卡片(punch card,就像大考時使用電腦閱卷的答案卡)上。那年代學校的計算機相關設備都由電機系負責管理,我們把打孔後的卡片送到一個收發櫃台,再由工讀生送進終端機判讀,最後在報表紙上列印出設計的內容。朱夫子說電腦只是工具,會用就好,所以出的作業天馬行空自由發揮,只有一個要求:不可以抓羊。
就是我們寫的程式最後列印在報表紙上的字形、圖案、人物、花鳥什麼的,只要程式有誤,輸出圖案缺手缺腳嘴歪眼斜不說,還會出現日圓符號「¥」。每回當我們把程式改了又改,然後趴在收發櫃檯邊,眼巴巴的看著列印機輸出的報表紙出現不協調的圖案,旁邊的同學馬上就會大聲宣判:「哈!你又抓羊了。」
大四做畢業專題時,指導教授江夫子的研究室新購了一台Du Pont熱分析儀DSC-1090B,在當時應該算是走在學術界的先端。雖然笨重的機器和今日的輕巧高效難以匹敵,但當時看到機器手抓著繪圖筆,在作業平面上叮叮咚咚畫出熱分析圖,還是覺得挺神奇。那時的數據處理技術還不到位,必須盯著機器邊跑邊記,個人電腦也還不普及,大多藏在大牌教授的個人研究室裡。我的大四專題研究報告還是用手寫,圖表的英文部分要勞煩家專的美眉以打字機打完之後剪貼。
到了研究所時,狀況稍稍改善。IBM電腦的dos系統已經可以輸入中文,但只有仿宋體字,而且排版功能欠佳,我的碩士畢業論文就是用一指神功,一字一字敲出來的。先把中英文稿一次打完輸出,再與圖表的部分一一剪貼排列,頁碼還要另外用數字轉貼紙組合拼湊。這個時期的電腦,真正讓人感受到他的魅力,主要還是另外兩件事:一是電腦遊戲,二是電腦擇友。
那時的首都街頭幾乎已看不到電動玩具的機台,漸漸轉向電腦遊戲軟體的開發。研究所期間最熱門的兩款遊戲,一是任天堂的「麻雀」,二是打蜜蜂和打飛機遊戲。日本「麻雀」雖然和台灣麻將規則有些不同,而且反應遲鈍,打飛機也是,但已足夠讓身心壓力都大的研究生找到發洩的窗口。那時我們每週都有一個「電玩時間」。指導教授江夫子太過嚴肅,而且他的電腦藏在辦公室裡不太方便偷用;系老闆楊夫子是較老派的學究,不太會追新科技,他的電腦就放在系辦的公用空間,我們通常利用他去參加主管會報的時間,一群人溜進系辦開「電動趴」,直到幫忙盯哨的系助妹妹打電報,才迅速撤退。
1980年,交大把電腦功能運用在聯誼活動,開始舉辦大學生電腦配對的擇友活動,比台視沈春華和田文仲主持的《我愛紅娘》節目還要早了兩年。說是擇友,其實挺像是在選理想的配偶,除了填寫個人資料交代興趣習慣之外,還要加入對異性朋友的條件限制,然後由電腦來幫你挑選合適的異性朋友,當年報紙還大幅報導說是「春天腳步先進校園,電腦擇友揭曉好比聯考放榜」。而後北帝大、陽明等校也陸續跟進搶主導權,活動名稱一律是「全國電腦擇友」。北帝大的問卷裡還加入了情境試驗分析,填答人對學業、社團、友情、外貌等等價值觀;陽明則加入對婚前性行為、墮胎遺傳等議題。
說起來,這個經歷其實不太想提,因為從大四到研二,連續三年的嘗試,最後都不了了之。每一回電腦都會選來四到五位「女的朋友」,通信時氣氛還挺好,一但見面之後,就會無疾而終。當然,期間讓我接觸到更多不同類型的女生,對我日後擔任教職工作不無助益,只是當下並沒想到那麼遠。有一位住在淡水的美眉,初次見面之後沒多久,我私下溜到她工讀的影印店去影印講義,她頭也不抬拿了就印,居然已經不認得我了。唉,該怎麼說呢?那些年的祝英台們原本是在尋找梁山伯,結果「樓台會」卻見到了馬文才。
那年曦爺鐵口直斷,電腦果然成為大熱門,而且威力越來越強大。
